君不见昆崙高高阆风出其上,下视扶桑弱水相去几千丈。
傍开四百四十门,日月东西互相望。传闻大酉小酉双名山,乃在昆崙阆风二岳之中间。
帝遣藏书号群玉,金庭石室森钩连。白虹璀粲映缃帙,朱霞错落垂琅函。
自从轩辕来,窅绝殊人寰。灵威丈人过,缩足不敢前。
成周穆满驱八骏,蹑电乘风到灵境。岚深谷峭黯莫留,却携王母升蓬丘。
祖龙炎威扫六合,秦人留书闭空峡。至今玉洞开桃花,仙源可望不可涉。
坑灰未冷汉社兴,大儿中垒小子云。藜然天禄下真宰,烂漫七略罗天人。
阮家居士重蒐录,蠹简纵横委胸腹。湘东再火一不留,七万瑶华烬荒簏。
聚书崛起开皇朝,缥囊璚笈摩丹霄。累累三十七万卷,嘉则之殿高岧峣。
诸儒雠校汰冗杂,正本亦止三万饶。开元八万最奇绝,往往玄珠出岩穴。
宋时群主竞好文,一日三诏何缤纷。后来马郑诸子出,摩娑论列亦已勤。
好武遍中华,马上为生涯。诗书匪故习,文具徒矜誇。
鸿荒重剖大明域,九曜含辉聚东壁。天开地辟恢雄风,雾涌潢流映朝日。
吾乡文宪达最先,高文大册挥如椽。青萝读书四十载,钻研法藏窥重玄。
云间子渊嗜缀辑,断简残萤映墙壁。成都用修雅好奇,索摸科斗成嗔痴。
南阳陈卿负综博,一生惟折五鹿角。北海冯君推殚精,歌谣委屑烦经营。
突兀琅琊起文苑,力挽颓风究坟典。尔雅楼中四万轴,金石斋头五千卷。
须弥磅礴宛委深,吐纳宇宙横古今。张王陆沉驱左席,何因物色来兰阴。
兰阴胡生负书癖,早逐刘郎卧岩石。髫年已绝轩冕好,壮岁偏耽穷鬼力。
北走燕台东走吴,金陵闽越穷江湖。僦居寄庑录馀烬,负薪织履偿追逋。
陆则惠施水米芾,昏黑忘眠昼忘食。乍可休粮饿途路,讵肯空囊返乡国。
二十四庋罗山房,二千四万堆琳琅。黔娄妻子困欲死,君山箧笥富可量。
上距羲农下昭代,触手牙签宛相待。圣神贤哲穷吁谟,帝伯皇王罄元会。
一榻一几横疏寮,一琴一研祛烦嚣。焚香独拥四部坐,南面王乐宁堪骄。
黎生八分称好手,夜宿山斋笑如斗。纵观丘索盈前除,大叫狂呼题二酉。
琅琊作记当代传,姓名已睹琬琰悬。触目伤心故交尽,却寻司马来新安。
司马心胸旷千古,夙昔图书探天府。三坟二雅勤雕锼,一笈五车劳缀补。
太函峨峨云际开,恍入东观窥兰台。众中誇我好玄者,撑肠拄腹谈天才。
寂寞萤窗守残雪,揽镜苍茫见华发。声华岂必专穷愁,著述总知成灭裂。
侧身六合中自疑,异代乾坤未堪说。感公国士知,肝肠为公竭。
幔亭十日饮,驱车复成别。回看二酉山,崚嶒渺天末。
昆崙阆风定何处,弱水扶桑杳难越。底似从公居太函,副墨煌煌恣翻阅。
君不见太函五城十二楼,金银城阙天尽头。陶公八翼不得上,梯仙岂合凡人留。
孤帆且返越江涘,俛仰竹素聊优游。异时四部读已尽,玄关或许停苍虬。
君不见兰阴下,瀫水流,轮囷古木枝相缪。瓮牖绳枢闭荒径,荜门蓬巷悬清秋。
夜夜红光烛星斗,兀兀陈编柳生肘,短铗长檠竟何有。
醯鸡瓮里真自笑,蠹鱼架上安足友。竺乾本来一物无,柱下青牛亦西走。
函中领取五千言,赤脚流沙寻二酉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昌国君乐毅,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,下七十馀城,尽郡县之以属燕。三城未下,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齐人反间,疑乐毅,而使骑劫代之将。乐毅奔赵,赵封以为望诸君。齐田单诈骑劫,卒败燕军,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。
燕王悔,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。燕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“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仇,天下莫不振动。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,故召将军,且休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而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
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:“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辞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”
“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错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乎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
“先王命之曰:‘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’臣对曰:‘夫齐,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,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约,楚、赵、宋尽力,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‘善。’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。顾反命,起兵随而攻齐,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。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。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反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。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”
“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《春秋》,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及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馀义,执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,顺庶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”
“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”
“夫免身功,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”
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。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。
出成都南门,左为万里桥。西折纤秀长曲,所见如连环、如玦、如带、如规、如钩,色如鉴、如琅玕、如绿沉瓜,窈然深碧,潆回城下者,皆浣花溪委也。然必至草堂,而后浣花有专名,则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。
行三四里为青羊宫,溪时远时近。竹柏苍然,隔岸阴森者尽溪,平望如荠。水木清华,神肤洞达。自宫以西,流汇而桥者三,相距各不半里。舁夫云通灌县,或所云“江从灌口来”是也。
人家住溪左,则溪蔽不时见,稍断则复见溪。如是者数处,缚柴编竹,颇有次第。桥尽,一亭树道左,署曰“缘江路”。过此则武侯祠。祠前跨溪为板桥一,覆以水槛,乃睹“浣花溪”题榜。过桥,一小洲横斜插水间如梭,溪周之,非桥不通,置亭其上,题曰“百花潭水”。由此亭还度桥,过梵安寺,始为杜工部祠。像颇清古,不必求肖,想当尔尔。石刻像一,附以本传,何仁仲别驾署华阳时所为也。碑皆不堪读。
钟子曰:杜老二居,浣花清远,东屯险奥,各不相袭。严公不死,浣溪可老,患难之于朋友大矣哉!然天遣此翁增夔门一段奇耳。穷愁奔走,犹能择胜,胸中暇整,可以应世,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贞子时也。
时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,出城欲雨,顷之霁。使客游者,多由监司郡邑招饮,冠盖稠浊,磬折喧溢,迫暮趣归。是日清晨,偶然独往。楚人钟惺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