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嗟沦丧,乡闾顿寂寥。百年遗老尽,一代典刑销。
在昔朝廷盛,诸儒学业饶。著书磨岁月,抗论切云霄。
独步才偏壮,清时俗未浇。翟门人竞集,郑驿客尝邀。
冠盖来千里,牲牢具一朝。柳营嘶騕袅,茗椀捧妖娆。
家酿传荷叶,溪鲜贯柳条。醉犹亲简策,乐不为箪瓢。
晚节趋王命,颦眉逐使轺。将军开幕府,画诺任宾僚。
燕蓟藩翰重,兵戎节制遥。宣威增国势,褫魄遁天骄。
绝漠清烽火,前驱奏鼓箫。归田心恋恋,解组思飘飘。
松菊犹堪理,桑榆幸未彫。散金思效广,击壤愿歌尧。
纱帽长蒙首,银章懒束腰。吟哦今李杜,吐纳古松乔。
胜会无虚日,清谈或屡宵。小心亲里闬,避咎狎渔樵。
名美偏招谤,年高未免谣。斗牛嗔孔雀,孤鹤畏鸱鸮。
媚灶惭何枉,怀沙恨莫消。事随东逝水,迹断旧题桥。
素榇还家惨,缌麻聚哭嚣。可怜婴世网,本不负天朝。
盛德知谁继,冤魂谩拟招。园林春黯淡,风雨暮飘飖。
致远悲良骥,抟空忆皂雕。闻丧皆顿足,知己自垂髫。
秀句时称赏,华筵必辱要。吟成珠满纸,坐久斗回杓。
适意鱼依藻,搜奇翠映苕。剧谈衾每共,痛饮烛频烧。
发为工诗白,心缘虑患焦。岂知埋玉树,常想报琼瑶。
剑许何当挂,琴存久不调。巳同麟毙鲁,空待鹤归辽。
官忍题朱旐,家闻卖黑貂。径荒泥蚓出,池废雨蛙跳。
隆替天难问,灾祥理匪昭。圣贤从古叹,忧患几人超。
女在难同蔡,身危不类脁。知音俄顷失,抱疾转无聊。
蜀魄三更月,胥江万古潮。谁能名季札,应解诉皋陶。
痛绝生刍奠,哀伤坏木嗂。空斋暮闻笛,挥泪向风飙。
方孝孺(1357—1402年7月25日),宁海人,字希直,一字希古,号逊志,曾以“逊志”名其书斋,因其故里旧属缑城里,故称“缑城先生”;又因在汉中府任教授时,蜀献王赐名其读书处为“正学”,亦称“正学先生”,明朝大臣、学者、文学家、散文家、思想家。后因拒绝为发动“靖难之役”的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书,被朱棣杀害。南明福王时追谥“文正”。
齐宣王见颜斶,曰:“斶前!”斶亦曰:“王前!”宣王不说。左右曰:“王,人君也。斶,人臣也。王曰‘斶前’,亦曰‘王前’,可乎?”斶对曰:“夫斶前为慕势,王前为趋士。与使斶为慕势,不如使王为趋士。”王忿然作色曰:“王者贵乎?士贵乎?”对曰:“士贵耳,王者不贵。”王曰:“有说乎?”斶曰:“有。昔者秦攻齐,令曰:‘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。’令曰:‘有能得齐王头者,封万户侯,赐金千镒。’由是观之,生王之头,曾不若死士之垄也。”宣王默然不悦。
左右皆曰:“斶来,斶来!大王据千乘之地,而建千石锺,万石虡。天下之士,仁义皆来役处;辩士并进,莫不来语;东西南北,莫敢不服。求万物无不备具,而百姓无不亲附。今夫士之高者,乃称匹夫,徒步而处农亩,下则鄙野、监门、闾里,士之贱也,亦甚矣!”
斶对曰:“不然。斶闻古大禹之时,诸侯万国。何则?德厚之道,得贵士之力也。故舜起农亩,出于岳鄙,而为天子。及汤之时,诸侯三千。当今之世,南面称寡者,乃二十四。由此观之,非得失之策与?稍稍诛灭,灭亡无族之时,欲为监门、闾里,安可得而有乎哉?是故《易传》不云乎。’居上位,未得其实,以喜其为名者,必以骄奢为行。据慢骄奢,则凶中之。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,无德而望其福者约,无功而受其禄者辱,祸必握。’故曰:‘矜功不立,虚愿不至。’此皆幸乐其名,华而无其实德者也。是以尧有九佐,舜有七友,禹有五丞,汤有三辅,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,无有。是以君王无羞亟问,不愧下学;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是也。故曰:‘无形者,形之君也。无端者,事之本也。’夫上见其原,下通其流,至圣人明学,何不吉之有哉!老子曰:‘虽贵,必以贱为本;虽高,必以下为基。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,是其贱必本于?’非夫孤寡者,人之困贱下位也,而侯王以自谓,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?夫尧传舜,舜传傅禹,周成王任周公旦,而世世称曰明主,是以明乎士之贵也。”
宣王曰:“嗟乎!君子焉可侮哉,寡人自取病耳!及今闻君子之言,乃今闻细人之行,愿请受为弟子。且颜先生与寡人游,食必太牢,出必乘车,妻子衣服。” 颜斶辞去曰:“夫玉生于山,制则破焉,非弗宝贵矣,然大璞不完。士生乎鄙野,推选则禄焉,非不得尊遂也,然而形神不全。斶愿得归,晚食以当肉,安步以当车,无罪以当贵,清静贞正以自虞。制言者王也,尽忠直言者斶也。言要道已备矣,愿得赐归,安行而反臣之邑屋。”则再拜而辞去也。斶知足矣,归反朴,则终身不辱也。
君子曰:“斶知足矣,归真返璞,则终身不辱。”
会于向,将执戎子驹支。范宣子亲数诸朝。曰:“来,姜戎氏。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,乃祖吾离被苫盖,蒙荆棘,以来归我先君。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,与女剖分而食之。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,盖言语漏泄,则职女之由。诘朝之事,尔无与焉!与,将执女。”
对曰:“昔秦人负恃其众,贪于土地,逐我诸戎。惠公蠲其大德,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,毋是翦弃。赐我南鄙之田,狐狸所居,豺狼所嗥。我诸戎除翦其荆棘,驱其狐狸豺狼,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,至于今不贰。昔文公与秦伐郑,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,于是乎有肴之师。晋御其上,戎亢其下,秦师不复,我诸戎实然。譬如捕鹿,晋人角之,诸戎掎之,与晋踣之,戎何以不免?自是以来,晋之百役,与我诸戎相继于时,以从执政,犹肴志也,岂敢离逷?今官之师旅,无乃实有所阙,以携诸侯,而罪我诸戎。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,贽币不通,言语不达,何恶之能为?不与于会,亦无瞢焉。”赋《青蝇》而退。
宣子辞焉,使即事于会,成恺悌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