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西蛰起蛟龙怒,昨夜海吼风不住。风声入耳骇人闻,风势如痴复如飓。
客子残灯半灭明,闭门欹枕空百虑。山房四柱柱影摇,有时风欲挟之去。
万马蹄奔剑戟鸣,虎豹搏噬急雨注。往来嘈杂不成眠,一夜梦魂无宿处。
平明起视浮云决,风力渐微声渐歇。呼童煖酒赏春朝,似怯寒吹帘幔彻。
因忆去年腊月初,番仔渡头朔风烈。番社纷纷乱捲茅,竹树倒披梢半折。
耳鼻填沙眼怕开,行人却走马蹩躠。山溪狂似海波潮,溪水冷于轴头铁。
双犊乱流车苦迟,番儿强挽肤破裂。下马停车权息肩,店舍无烟酒不热。
番儿力尽冻且僵,呼起聊为哺与啜。可怜幅布半围身,青钱那惜恣饕餮。
此时如我敢言寒,犹有敝裘重补缀。况复今朝风已春,窗明几净椒盘新。
水仙香发绿尊满,春冷无眠奚足嚚。风波自古仗忠信,念尔孤篷海上人。
陈梦林(1670~1745),字少林,福建漳浦人。康熙五十五年(1716),诸罗县令周钟瑄知其曾经编修漳州及漳浦郡县两志,具有丰富修志经验,因此敦聘纂修《诸罗县志》。先生博览周咨,熟稔诸罗之地利、风土、人情而后写成,后人如谢金銮、连横等皆许为台湾方志中之第一。雍正元年(1723)欲以梦林应召举孝廉,辞谢不往。同年再游台湾,数月之后离去。卒年七十六。著书五种,其中《台湾游草》、《台湾后游草》、《游台诗》一卷。
古之君子,其责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。重以周,故不怠;轻以约,故人乐为善。
闻古之人有舜者,其为人也,仁义人也。求其所以为舜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舜者,就其如舜者。闻古之人有周公者,其为人也,多才与艺人也。求其所以为周公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周公者,就其如周公者。舜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;周公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。是人也,乃曰:“不如舜,不如周公,吾之病也。”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!其于人也,曰:“彼人也,能有是,是足为良人矣;能善是,是足为艺人矣。”取其一,不责其二;即其新,不究其旧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。一善易修也,一艺易能也,其于人也,乃曰:“能有是,是亦足矣。”曰:“能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?
今之君子则不然。其责人也详,其待己也廉。详,故人难于为善;廉,故自取也少。己未有善,曰:“我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己未有能,曰:“我能是,是亦足矣。”外以欺于人,内以欺于心,未少有得而止矣,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?
其于人也,曰:“彼虽能是,其人不足称也;彼虽善是,其用不足称也。”举其一,不计其十;究其旧,不图其新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。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?
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,而以圣人望于人,吾未见其尊己也。
虽然,为是者,有本有原,怠与忌之谓也。怠者不能修,而忌者畏人修。吾尝试之矣,尝试语于众曰:“某良士,某良士。”其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;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;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怒于言,懦者必怒于色矣。又尝语于众曰:“某非良士,某非良士。”其不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,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,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说于言,懦者必说于色矣。
是故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。呜呼!士之处此世,而望名誉之光,道德之行,难已!
将有作于上者,得吾说而存之,其国家可几而理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