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云砚采端州畔,端州城峙牂牁岸。峡束羚羊复北趋,十里青山耸天半。
山腰有穴仅容人,山脚端溪流涆涆。溪源暗与穴凹通,积水灌中泥不暵。
瓠罂往汲如传杯,水枯石出寒云散。豚膏然纸匍匐行,旭日无光晓不旦。
俯身直入中渐宽,东西中洞三途判。西洞望之皆却足,劖凿伤崖崖欲断。
中洞东洞半里穿,岩壁嶙峋起玉案。上岩石质艳且纯,马肝色比朝霞灿。
质润色青分中岩,不及下岩居其冠。微白冉冉淡秋光,抚手摩之生石汗。
石髓精华结渊底,生成独与水为伴。七晕九晕鸲鹆睛,微尘细藻秋花乱。
欲散不散氤氲生,互虹气聚黄龙贯。蕉叶凝脂鳣血红,雀点斑斑洒墨翰。
细粟丹砂玉带长,绿匀翡翠苔花曼。奔为火捺聚金线,绛云割取分霄汉。
水冲石蚀虫齧余,黄金细缕添宫线。三岩辨色色不同,莹瑕无掩莹光面。
朝天岩产阿婆滩,碝砢易紊玫环衒。西坑北岭屏风山,披离败锦松纹见。
宣崖虎患采者稀,坑远梅花质尤贱。什袭琉璃百砚充,不及水岩余一片。
香山宰相粤制府,前后开岩相继武。
钩索不惜捐千金,尺寸蓝田杂硎砮。日役黄冈数十人,胥吏督程运斤斧。
匿好献丑工师情,荆璞由来能预剖。迂性生平有砚痴,操舟三泊黄冈浦。
比户千家琢石声,村民恃此充羹釜。购得下岩六寸余,五星灼耀东南聚。
色和容暖融春膏,昭仪臂滑罗襦舞。莹洁神凝太液冰,生气濛濛时欲雨。
缇䌌十重等鸿宝,磨砻搜辑心良苦。产者无多购者多,山灵侧耳听我歌。
砚兮砚兮慎所择,须向石渠虎观挥毫驰骋帝王侧。
否则穷深山,游大泽,枕图书而倚岩阿,供高人文士淋漓纷葩之笔墨。
毋入富豪丛,毋使市儿窃,终古风尘埋玉玦。砚兮砚兮生莫竭,常使霄汉之间饶奇物。
待我他年此地续旧游,买船载石神术移山向吴越。
余年来观瀑屡矣,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,则飞泉一亭为之也。
凡人之情,其目悦,其体不适,势不能久留。天台之瀑,离寺百步,雁宕瀑旁无寺。他若匡庐,若罗浮,若青田之石门,瀑未尝不奇,而游者皆暴日中,踞危崖,不得从容以观,如倾盖交,虽欢易别。
惟粤东峡山,高不过里许,而磴级纡曲,古松张覆,骄阳不炙。过石桥,有三奇树鼎足立,忽至半空,凝结为一。凡树皆根合而枝分,此独根分而枝合,奇已。
登山大半,飞瀑雷震,从空而下。瀑旁有室,即飞泉亭也。纵横丈馀,八窗明净,闭窗瀑闻,开窗瀑至。人可坐可卧,可箕踞,可偃仰,可放笔研,可瀹茗置饮,以人之逸,待水之劳,取九天银河,置几席间作玩。当时建此亭者,其仙乎!
僧澄波善弈,余命霞裳与之对枰。于是水声、棋声、松声、鸟声,参错并奏。顷之,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,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,来索余序。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。天籁人籁,合同而化。不图观瀑之娱,一至于斯,亭之功大矣!
坐久,日落,不得已下山,宿带玉堂。正对南山,云树蓊郁,中隔长江,风帆往来,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。僧告余曰:“峡江寺俗名飞来寺。”余笑曰:“寺何能飞?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!”僧曰:“无征不信。公爱之,何不记之!”余曰:“诺。”已遂述数行,一以自存,一以与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