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复入门,游子席不温。生来贵适志,难与妻孥论。
大江东注洗胸臆,低眉缩手空逼仄。苦雨沾泥旧井颓,杨花落尽无颜色。
发兴欲坐隋堤头,朱楼挟瑟打我愁。绿枪金甲塞州县,固应逸士甘扁舟。
已卷书囊宿郊外,日高打鼓临春流。忽闻介马中宵动,千人走哭爷娘送。
填街惊踏波沸天,重关断锁谁能控。不惜骨肉委尘沙,何况罗绮夹梁栋。
军将原无取卵心,遗民自抱伤弓痛。此信传来已三四,长年收棹无行意。
我本山中麋鹿人,且免预他忧乐事。呜呼广陵破后才三夏,客强主弱尤堪讶。
市倡可使酒可饮,榷场鹾舶霸天下。势剧易繁终易涣,隔水遥将舆地看。
芜城不复入新词,蜀冈烟柳旋零乱。如今不飞亦不伏,有眼但见鸣金镞。
驱车何处定粗安,百钱底就君平卜。
(1613—1685)明末清初浙江嘉兴人,字秋岳,一字洁躬,号倦圃,别号金陀老圃。明崇祯十年进士,官御史。清顺治元年,授原官,后屡起屡踬,至广东布政使,降山西阳和道,以裁缺去官。工诗。富藏书。有《刘豫事迹》、《静惕堂诗集》、《静惕堂词》、《倦圃莳植记》等。
西南山水,惟川蜀最奇。然去中州万里,陆有剑阁栈道之险,水有瞿塘、滟滪之虞。跨马行,则篁竹间山高者,累旬日不见其巅际。临上而俯视,绝壑万仞,杳莫测其所穷,肝胆为之悼栗。水行,则江石悍利,波恶涡诡,舟一失势尺寸,辄糜碎土沉,下饱鱼鳖。其难至如此。故非仕有力者,不可以游;非材有文者,纵游无所得;非壮强者,多老死于其地。嗜奇之士恨焉。
天台陈君庭学,能为诗,由中书左司掾,屡从大将北征,有劳,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,由水道至成都。成都,川蜀之要地,扬子云、司马相如、诸葛武侯之所居,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,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,庭学无不历览。既览必发为诗,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,于是其诗益工。越三年,以例自免归,会予于京师;其气愈充,其语愈壮,其志意愈高;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。
予甚自愧,方予少时,尝有志于出游天下,顾以学未成而不暇。及年壮方可出,而四方兵起,无所投足。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,极海之际,合为一家,而予齿益加耄矣。欲如庭学之游,尚可得乎?
然吾闻古之贤士,若颜回、原宪,皆坐守陋室,蓬蒿没户,而志意常充然,有若囊括于天地者。此其故何也?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?庭学其试归而求焉?苟有所得,则以告予,予将不一愧而已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