噫嘘嘻,华山之高五千仞兮,峥嵘突兀摩苍穹。浑沌融结自太古,平地崛起开鸿濛。
擎天屹一柱,倚日排三峰。神劖鬼凿何玲珑,自天堕下青芙蓉。
丹崖翠壁竞森竦,洞穴渗澹生雷风。气吞衡岱如相雄,俯视众镇真丛丛。
金精运元化,橐籥多神功。磅礴蜿蜒孕灵秀,生贤亦与嵩山同。
石淙先生王佐姿,手握经济藏珠玑。降生实与申甫类,漫诧应昴并骑箕。
生于滇南长湖南,江南有公亦增辉。我公固非一国士,三南要为天下奇。
忆从髫年膺剡荐,云间鸑鷟人间见。夜月观书白玉堂,春风献赋黄金殿。
摛毫挥帝制,云汉分天章。公于尔时欧与苏,金薤玉露垂琳琅。
名藩寄旬宣,菁莪育多士。公于尔时程与朱,正学千年赖增气。
南北容台掌帝祠,人谓我公夔与夷。昭回制作等前古,礼明乐备崇丕基。
玉塞宣威雄屏翰,人谓我公韩与范。小试胸中十万兵,要以鞭笞折骄悍。
西府尊严统六师,典司邦政专戎机。公也曾居毕公任,坐令万国嬉清时。
柱石明堂位元宰,一德忠贞笃亮采。公今方作商阿衡,表正百官均四海。
公生本自岳降神,盛大又与山同尊。诗家比兴窃取义,颂公还拟山嶙峋。
乾坤有乔岳,宇宙有耆硕。我公未许寻常肩,兹山宁与他山匹。
君不见山之气兮束郁喷泄无由平,散为灵光接太清。
我公盛大出必异,剩有如前事业昭休声。为流分九河,为雨遍八极。
我公忠勚在三朝,𧍒蠕肖翘沾德泽。云霞结紫盖,草木含春荣。
我公文章本天赋,呈祥吐瑞扬华英。窈窕中空洞,可望不可测。
公量亦宜然,容受靡有择。巉岩倚绝壁,可仰不可援。
公操固如斯,特立谁能干。盘据中天压后土,运为之功了无睹。
镇定天下泯声色,公有阴功亦谁数。华山之高兮公实与陪,生绢一幅开崔嵬。
山耶公耶两莫辨,但见浑朴老气横绝直上连三台。
天眷英贤宜寿耇,海宇黎民正翘首。区区颂祷吾能言,惟愿公与兹山兮百年千载同长久。
(1485—1565)松江华亭人,字贞父(甫),号毅斋。孙衍子。正德六年进士。授编修,历官礼部尚书,兼掌詹事府。嘉靖三十二年斋宫设醮,以不肯遵旨穿道士服,罢职归。文章深厚尔雅。工书善画,尤擅人物。有《历代圣贤像赞》、《让溪堂草稿》、《鉴古韵语》。
偃蹇月中桂,结根依青天。天风绕月起,吹子下人间。
飘零委何处,乃落匡庐山。生为石上桂,叶如剪碧鲜。
枝干日长大,根荄日牢坚。不归天上月,空老山中年。
庐山去咸阳,道里三四千。无人为移植,得入上林园。
不及红花树,长栽温室前。
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,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,得李翰所为《张巡传》。翰以文章自名,为此传颇详密。然尚恨有阙者:不为许远立传,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。
远虽材若不及巡者,开门纳巡,位本在巡上。授之柄而处其下,无所疑忌,竟与巡俱守死,成功名,城陷而虏,与巡死先后异耳。两家子弟材智下,不能通知二父志,以为巡死而远就虏,疑畏死而辞服于贼。远诚畏死,何苦守尺寸之地,食其所爱之肉,以与贼抗而不降乎?当其围守时,外无蚍蜉蚁子之援,所欲忠者,国与主耳,而贼语以国亡主灭。远见救援不至,而贼来益众,必以其言为信;外无待而犹死守,人相食且尽,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。远之不畏死亦明矣!乌有城坏其徒俱死,独蒙愧耻求活?虽至愚者不忍为,呜呼!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?
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,城之陷,自远所分始。以此诟远,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。人之将死,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;引绳而绝之,其绝必有处。观者见其然,从而尤之,其亦不达于理矣!小人之好议论,不乐成人之美,如是哉!如巡、远之所成就,如此卓卓,犹不得免,其他则又何说!
当二公之初守也,宁能知人之卒不救,弃城而逆遁?苟此不能守,虽避之他处何益?及其无救而且穷也,将其创残饿羸之余,虽欲去,必不达。二公之贤,其讲之精矣!守一城,捍天下,以千百就尽之卒,战百万日滋之师,蔽遮江淮,沮遏其势,天下之不亡,其谁之功也!当是时,弃城而图存者,不可一二数;擅强兵坐而观者,相环也。不追议此,而责二公以死守,亦见其自比于逆乱,设淫辞而助之攻也。
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,屡道于两府间,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。其老人往往说巡、远时事云: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,贺兰嫉巡、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,不肯出师救;爱霁云之勇且壮,不听其语,强留之,具食与乐,延霁云坐。霁云慷慨语曰:“云来时,睢阳之人,不食月余日矣!云虽欲独食,义不忍;虽食,且不下咽!”因拔所佩刀,断一指,血淋漓,以示贺兰。一座大惊,皆感激为云泣下。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,即驰去;将出城,抽矢射佛寺浮图,矢着其上砖半箭,曰:“吾归破贼,必灭贺兰!此矢所以志也。”愈贞元中过泗州,船上人犹指以相语。城陷,贼以刃胁降巡,巡不屈,即牵去,将斩之;又降霁云,云未应。巡呼云曰:“南八,男儿死耳,不可为不义屈!”云笑曰:“欲将以有为也;公有言,云敢不死!”即不屈。
张籍曰:“有于嵩者,少依于巡;及巡起事,嵩常在围中。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,嵩时年六十余矣。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,好学无所不读。籍时尚小,粗问巡、远事,不能细也。云:巡长七尺余,须髯若神。尝见嵩读《汉书》,谓嵩曰:“何为久读此?“嵩曰:“未熟也。“巡曰:“吾于书读不过三遍,终身不忘也。“因诵嵩所读书,尽卷不错一字。嵩惊,以为巡偶熟此卷,因乱抽他帙以试,无不尽然。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,巡应口诵无疑。嵩从巡久,亦不见巡常读书也。为文章,操纸笔立书,未尝起草。初守睢阳时,士卒仅万人,城中居人户,亦且数万,巡因一见问姓名,其后无不识者。巡怒,须髯辄张。及城陷,贼缚巡等数十人坐,且将戮。巡起旋,其众见巡起,或起或泣。巡曰:“汝勿怖!死,命也。“众泣不能仰视。巡就戮时,颜色不乱,阳阳如平常。远宽厚长者,貌如其心;与巡同年生,月日后于巡,呼巡为兄,死时年四十九。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。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,武人夺而有之,嵩将诣州讼理,为所杀。嵩无子。张籍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