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飔动陌禾黍飏,柳丝短短白日长。轻车联辔走迤逦,车中之人皆异乡。
翛然水木开野庄,帘槛下俯官湖凉。五人七人齐卸装,瓦缶纷遝罗酒浆。
酒酣横管歌激楚,群马脱枥尻首昂。官湖百里流汤汤,源通七埭趋吕梁。
淮流汴水互襟带,睢泗络背如环墙。芒龙砀虎昔兴汉,王气上郁天门苍。
麾戈血战惨灵壁,屠军十万轻牛羊。乌江耻雪布越死,劖削大命违天常。
歌风嵽嶪没荒棘,至今风惨云不扬。兔埋狐死无遗当,落日但有鹰隼翔。
居今悼古信何益,且尽欢乐飞榴觞。菰蒲匝岸起烟霭,秋风未战根已黄。
沙凫渚鸭与闲散,新蘋古藻纷色香。草窗风格最闲雅,昨行滋汶同勒缰。
惊沙骤雨各飘泊,青灯襆被知何方。鲁潘二子亦奇特,青城玉垒才颉颃。
先驱三日走淮北,美人秋水空相望。安得聚首畅今会,勿令离别增感伤。
眼中之人亦鸿燕,后期南北还茫茫。狼星照隘蹴孤骑,鼋涛横海飞危樯。
古怀今意两槃礴,纵使有泪难成行。祇须买棹走吴会,直从扬水踰钱塘。
竿纶百尺钓蛟蜃,搴萝作带蓉为裳。不然泛叶渡瀛弱,驱叱朱鸟挥扶桑。
不知人世有欢怨,奚论天地为参商?高歌未竟竹欲裂,四座错愕咸惊狂。
铃声替戾上车去,沙天浩瀚空夕阳。
姚燮(1805—1864)晚清文学家、画家。字梅伯,号复庄,又号大梅山民、上湖生、某伯、大某山民、复翁、复道人、野桥、东海生等,浙江镇海(今宁波北仑)人。道光举人,以著作教授终身。治学广涉经史、地理、释道、戏曲、小说。工诗画,尤善人物、梅花。著有《今乐考证》、《大梅山馆集》、《疏影楼词》。
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,最是不济事。
眼中了了,心下匆匆,方寸无多,往来应接不暇,如看场中美色,一眼即过,与我何与也?千古过目成诵,孰有如孔子者乎?读《易》至韦编三绝,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,微言精义,愈探愈出,愈研愈入,愈往而不知其所穷。虽生知安行之圣,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。东坡读书不用两遍,然其在翰林读《阿房宫赋》至四鼓,老吏苦之,坡洒然不倦。岂以一过即记,遂了其事乎!惟虞世南、张睢阳、张方平,平生书不再读,迄无佳文。
且过辄成诵,又有无所不诵之陋。即如《史记》百三十篇中,以《项羽本纪》为最,而《项羽本纪》中,又以巨鹿之战、鸿门之宴、垓下之会为最。反覆诵观,可欣可泣,在此数段耳。若一部《史记》,篇篇都读,字字都记,岂非没分晓的钝汉!更有小说家言,各种传奇恶曲,及打油诗词,亦复寓目不忘,如破烂厨柜,臭油坏酱悉贮其中,其龌龊亦耐不得。
欧阳子方夜读书,闻有声自西南来者,悚然而听之,曰:“异哉!”初淅沥以萧飒,忽奔腾而砰湃,如波涛夜惊,风雨骤至。其触于物也,鏦鏦铮铮,金铁皆鸣;又如赴敌之兵,衔枚疾走,不闻号令,但闻人马之行声。予谓童子:“此何声也?汝出视之。”童子曰:“星月皎洁,明河在天,四无人声,声在树间。”
余曰:“噫嘻悲哉!此秋声也,胡为而来哉?盖夫秋之为状也:其色惨淡,烟霏云敛;其容清明,天高日晶;其气栗冽,砭人肌骨;其意萧条,山川寂寥。故其为声也,凄凄切切,呼号愤发。丰草绿缛而争茂,佳木葱茏而可悦;草拂之而色变,木遭之而叶脱。其所以摧败零落者,乃其一气之余烈。夫秋,刑官也,于时为阴;又兵象也,于行用金,是谓天地之义气,常以肃杀而为心。天之于物,春生秋实,故其在乐也,商声主西方之音,夷则为七月之律。商,伤也,物既老而悲伤;夷,戮也,物过盛而当杀。” (余曰 一作:予曰)
“嗟乎!草木无情,有时飘零。人为动物,惟物之灵;百忧感其心,万事劳其形;有动于中,必摇其精。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,忧其智之所不能;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,黟然黑者为星星。奈何以非金石之质,欲与草木而争荣?念谁为之戕贼,亦何恨乎秋声!”
童子莫对,垂头而睡。但闻四壁虫声唧唧,如助予之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