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吴繁绮会,南越贝珍丛。霜雪无论异,英华且复同。
阡阡垂柳绿,坞坞发花红。共识王孙路,俱翻少女风。
王孙少女若相望,知是君家难可忘。时闻招客山中桂,每见停骖陌上桑。
江南曲羡田田叶,卷耳诗劳采采筐。寻常游玩木兰楫,特地栖居文杏梁。
姑苏台上睋朝汉,海珠石望虎丘畔。夫差勾践几兴亡,赵尉吕嘉谁治乱。
素馨骨已化,西子魂今断。云烟响屧心,风雨花田汗。
花田古渡对羊城,无复刘王歌吹声。皎蕊空施云髻重,清葩徒结彩灯明。
金屋调音歇鹦鹉,雕盘止妒罢鸧鹒。红云终宴帷空树,赤帝司方日发英。
已知前迹成销烬,今日才华应叠进。宋玉微辞或学师,马卿工赋非徒蔺。
当今郑侨百是茂先,关西孔子添杨震。咸从郁水照衣冠,况有罗浮耸颜鬓。
罗浮海上山,珍禽相往还。百花恣栖啄,五色自斑斓。
能歌同气鸟,知止类绵蛮。鷾鸸称莫智,山侣定非顽。
葛稚安期寻不得,丹砂紫朮元虚色。荷锄漫尔掘黄精,执笏真须朝紫极。
地灵风度曲江相,天花香水曹溪释。绮思将分鲛女机,玄情每贪云母液。
佳气何氤氲,家山傍白云。栘华时共照,兰室更相薰。
不慕灌园节,惟追运甓勤。接舆无用避,植杖可同耘。
閒居商榷平生志,问姓通名更何事。欲学承蜩向丈人,讵轻求马从唐肆。
自信家乡僻更僻,莫道人间易还易。一心闭户将著书,何虑出疆难载质。
四方顾盼多佳游,同心不少向苏州。最忆知人有皋氏,从来文学记言游。
千金带墓剑,五月取薪裘。季鹰步兵号,元叹遂乡侯。
酒城石城随兴瞩,皋桥枫桥水平绿。六月凉风销夏湾,百花晴日歌春曲。
杨柳芡实信云美,莼菜鲈鱼我所欲。赤松采药已升灵,林屋取书殊不俗。
清江淡远天,荡漾采莲船。双双悲凤管,点点匝鹍弦。
周郎今日顾,子夜昔时怜。因兹艳二八,欢我客三千。
我所思兮吴地好,美人是处吟芳草。偏是江南白雪多,应知岭外梅花早。
结客君怀燕蓟地,寻姝我羡邯郸道。红尘青眼我能同,赭白斑骓君自保。
芳草长,百草芳。萋萋路边千里月,青青河畔九回肠。
兰菊佳人怀自切,芙蓉吾子隐相将。云字馀鸿雁,春衣袭鹔鹴。
遥同冠玉美,相和郁金堂。
二十一日,宗元白:
辱书云,欲相师。仆道不笃,业甚浅近,环顾其中,未见可师者。虽常好言论,为文章,甚不自是也。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,乃幸见取。仆自卜固无取,假令有取,亦不敢为人师。为众人师且不敢,况敢为吾子师乎?
孟子称“人之患在好为人师”。由魏、晋氏以下,人益不事师。今之世,不闻有师,有辄哗笑之,以为狂人。独韩愈奋不顾流俗,犯笑侮,收召后学,作《师说》,因抗颜而为师。世果群怪聚骂,指目牵引,而增与为言辞。愈以是得狂名,居长安,炊不暇熟,又挈挈而东,如是者数矣。
屈子赋曰:“邑犬群吠,吠所怪也。”仆往闻庸、蜀之南,恒雨少日,日出则犬吠,余以为过言。前六七年,仆来南,二年冬,幸大雪逾岭,被南越中数州。数州之犬,皆苍黄吠噬,狂走者累日,至无雪乃已,然后始信前所闻者。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,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,不以病乎?非独见病,亦以病吾子。然雪与日岂有过哉?顾吠者犬耳!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,而谁敢炫怪于群目,以召闹取怒乎?
仆自谪过以来,益少志虑。居南中九年,增脚气病,渐不喜闹。岂可使呶呶者,早暮咈吾耳,骚吾心?则固僵仆烦愦,愈不可过矣。平居,望外遭齿舌不少,独欠为人师耳。
抑又闻之,古者重冠礼,将以责成人之道,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。数百年来,人不复行。近有孙昌胤者,独发愤行之。既成礼,明日造朝,至外庭,荐笏,言于卿士曰:“某子冠毕。”应之者咸怃然。京兆尹郑叔则怫然,曳笏却立,曰:“何预我耶?”廷中皆大笑。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,何哉独为所不为也。今之命师者大类此。
吾子行厚而辞深,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;虽仆敢为师,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,闻道著书之日不後,诚欲往来言所闻,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。吾子苟自择之,取某事,去某事,则可矣;若定是非以敎吾子,仆才不足,而又畏前所陈者,其为不敢也决矣。吾子前所欲见吾文,既悉以陈之,非以耀明於子,聊欲以观子气色,诚好恶如何也。今书来言者皆大过。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,直见爱甚故然耳!
始吾幼且少,为文章,以辞为工。及长,乃知文者以明道,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,务釆色,夸声音而以为能也。凡吾所陈,皆自谓近道,而不知道之果近乎?远乎?吾子好道而可吾文,或者其於道不远矣。故吾每为文章,未尝敢以轻心掉之,惧其剽而不留也;未尝敢以怠心易之,惧其弛而不严也;未尝敢以昏气出之,惧其昧没而杂也;未尝敢以矜气作之,惧其偃蹇而骄也。抑之欲其奥,扬之欲其明,疏之欲其通,廉之欲其节;激而发之欲其清,固而存之欲其重,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。本之《书》以求其质,本之《诗》以求其恒,本之《礼》以求其宜,本之《春秋》以求其断,本之《易》以求其动: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。参之《谷梁氏》以厉其气,参之《孟》,《荀》以畅其支,参之《庄》,《老》以肆其端,参之《国语》以博其趣,参之《离骚》以致其幽,参之《太史公》以著其洁:此吾所以旁推交通,而以为之文也。凡若此者,果是耶,非耶?有取乎,抑其无取乎?吾子幸观焉,择焉,有余以告焉。苟亟来以广是道,子不有得焉,则我得矣,又何以师云尔哉?取其实而去其名,无招越、蜀吠,而为外廷所笑,则幸矣。宗元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