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襄山者八,槎牙罗羽卫。高阳尤挺拔,鹏褰丁戊位。
传闻葛孝先,修真此焉憩。丹灶冷松崖,双井留石碣。
忆昔踏青鞋,赤壁苏游岁。霜飞旷野清,云断长空霁。
同行八九人,其六余兄弟。盘回陟层峦,紫翠侵衣袂。
黄冠导客行,指点话遗事。前临古殿脚,瞥眼泉溶潏。
垂垂滴复凝,脉缕殊微细。稍下汇为池,盈盈侵阶砌。
其色如牛乳,其纹乃蝉翅。甘露唇未沾,掬来知仿佛。
旋呼活火煎,山风吹兰蕙。叹息谓同人,此物信灵异。
陆羽刘伯刍,品目胡遗弃。茫茫天壤间,何处无珍秘。
物必待人传,不然终幽翳。举盏贺山灵,发潜快吾辈。
誓将谢尘鞿,把茅向此地。回头已十年,屐齿谁为泥。
林壑梦旧游,猿鹤空怨唳。有客顾渚来,紫笋蒻笼遗。
枯肠久未搜,蟹眼急欲试。虽无调水符,犹识玉洞味。
君家傍山根,挹注颇容易。愿言烦樵青,军持为我寄。
六月二十六日,愈白。李生足下:生之书辞甚高,而其问何下而恭也。能如是,谁不欲告生以其道?道德之归也有日矣,况其外之文乎?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,焉足以知是且非邪?虽然,不可不为生言之。
生所谓“立言”者,是也;生所为者与所期者,甚似而几矣。抑不知生之志: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?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?蕲胜于人而取于人,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!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,则无望其速成,无诱于势利,养其根而俟其实,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实遂,膏之沃者其光晔。仁义之人,其言蔼如也。
抑又有难者。愈之所为,不自知其至犹未也;虽然,学之二十余年矣。始者,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,非圣人之志不敢存。处若忘,行若遗,俨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惟陈言之务去,戛戛乎其难哉!其观于人,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犹不改。然后识古书之正伪,与虽正而不至焉者,昭昭然白黑分矣,而务去之,乃徐有得也。
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汩汩然来矣。其观于人也,笑之则以为喜,誉之则以为忧,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然后浩乎其沛然矣。吾又惧其杂也,迎而距之,平心而察之,其皆醇也,然后肆焉。虽然,不可以不养也,行之乎仁义之途,游之乎诗书之源,无迷其途,无绝其源,终吾身而已矣。
气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。气之与言犹是也,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虽如是,其敢自谓几于成乎?虽几于成,其用于人也奚取焉?虽然,待用于人者,其肖于器邪?用与舍属诸人。君子则不然。处心有道,行己有方,用则施诸人,舍则传诸其徒,垂诸文而为后世法。如是者,其亦足乐乎?其无足乐也?
有志乎古者希矣,志乎古必遗乎今。吾诚乐而悲之。亟称其人,所以劝之,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。问于愈者多矣,念生之言不志乎利,聊相为言之。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