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物既归周,裸士来殷商。夷齐与箕微,均为识三纲。
我所领小垒,可容久徜徉。亦欲拾之去,群盗纷寇攘。
勉强不得已,芟恶完善良。完国非我责,完郡亦何伤。
幸保千里民,不为剑戟戕。奸鬼伏肘腋,两贼程与黄。
门生讦座主,婿不顾糟糠。妄告无反坐,官吏饱贿赃。
一朝掷笏绶,仅有书几囊。辛巳至庚子,阖门饥欲僵。
二十年不仕,愚意谁揣量。苟生内自愧,一思汗如浆。
焉得挂海席,万里穷扶桑。茅屋荫松菊,槿篱畦芋姜。
读书粗知道,晦遁攀馀芳。诗文亦不俗,千篇垂琳琅。
今汝往筮仕,已踰四十强。萧然乏行李,艰甚谋聚粮。
此皆我之过,弃官畏祸殃。以致儿女辈,无不羸以尪。
行行燕山下,悠悠易水傍。北风无时无,南人少裘裳。
汝父近八帙,汝母七旬将。苟可得一职,归甘泌之洋。
生理我无策,徒此歌慨慷。壮士一大笑,出门青天长。
(1227—1307)宋元间徽州歙县人,字万里,号虚谷。幼孤,从叔父学。宋理宗景定三年进士。初媚贾似道,似道败,又上十可斩之疏。后官知严州,以城降元,为建德路总管。寻罢归,遂肆意于诗。有《桐江集》、《续古今考》,又选唐宋以来律诗,为《瀛奎律髓》。
士君子立身事主,既名知己,则当竭尽智谋,忠告善道,销患于未形,保治于未然,俾身全而主安。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简策,斯为美也。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,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;钓名沽誉,眩世骇俗,由君子观之,皆所不取也。
盖尝因而论之:豫让臣事智伯,及赵襄子杀智伯,让为之报仇。声名烈烈,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。呜呼!让之死固忠矣,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——何也?观其漆身吞炭,谓其友曰:“凡吾所为者极难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。”谓非忠可乎?及观其斩衣三跃,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,而独死于智伯。让应曰:“中行氏以众人待我,我故以众人报之;智伯以国士待我,我故以国士报之。”即此而论,让馀徐憾矣。
段规之事韩康,任章之事魏献,未闻以国士待之也;而规也章也,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,与之地以骄其志,而速其亡也 。郄疵之事智伯,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;而疵能察韩、魏之情以谏智伯。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,而疵之智谋忠告,已无愧于心也。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,国士——济国之上也。当伯请地无厌之日,纵欲荒暴之时,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,谆谆然而告之日:“诸侯大夫各安分地,无相侵夺,古之制也。今无故而取地于人,人不与,而吾之忿心必生;与之,则吾之骄心以起。忿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”。谆切恳至,谏不从,再谏之,再谏不从,三谏之。三谏不从,移其伏剑之死,死于是日。伯虽顽冥不灵,感其至诚,庶几复悟。和韩、魏,释赵围,保全智宗,守其祭祀。若然,则让虽死犹生也,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?
让于此时,曾无一语开悟主心,视伯之危亡,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。袖手旁观,坐待成败,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?智伯既死,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,甘自附于刺客之流。何足道哉,何足道哉!虽然,以国士而论,豫让固不足以当矣;彼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,腆然而自得者,又让之罪人也。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