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昔城居困尘土,十年不到青山坞。扁舟夜梦泛沧浪,鼓枻扬舲逐渔父。
江岸沿洄落日低,寻源直上武陵溪。逶迤绿水春将晚,烂熳桃花路欲迷。
欲迷忽得青山口,仿佛微香露林薮。溪流已尽复潜通,石洞斜穿不知久。
地廓川平景旷然,还疑别是一重天。迢遥山径莓苔雨,缥缈人间桑柘烟。
遥观但见攒林木,近入茅茨始成簇。居人不改故衣冠,井里犹存旧风俗。
风俗依依世上人,皆言来此避强秦。初期暂隐还乡邑,遂尔高居隔世尘。
儿孙长大供衣食,男事耕耘女蚕绩。春至桑麻雨露深,岁寒松柏星霜易。
东皋北陇恣锄犁,戴胜飞飞布谷啼。傍舍雨晴云外牧,饷田日晏草中归。
归来路暗山光灭,妇女缫车声未歇。舴艋仍教稚子撑,渔罾更换溪童结。
往来墟落只逍遥,无复州司下叫嚣。社日冬旬会村曲,黄鸡白酒话渔樵。
渔樵不识人间世,雨笠烟蓑但容裔。涧水冰融觉候和,庭柯叶落知风厉。
问我何为作此来,仙凡迥隔两悠哉。园里青蔬为君摘,瓦盆薄酒为君开。
东邻西舍争来聚,相邀具酒犹炊黍。旋除新竹敞南轩,更扫落花开别墅。
初闻嬴氏好纷奢,不谓山河属汉家。金雀重来飞灌木,铜驼还去卧烟沙。
铜驼金雀何时已,年代不知今半是。世上纷纭日渐过,山中岁月谁能纪。
棹开酒醒怅蘧蘧,却向山家对画图。物外烟霞犹仿佛,空中楼阁已模糊。
模糊仿佛何由辨,只似当时眼中见。鹤唳松梢露气消,鸡鸣树杪晨光炫。
临风抚卷独踟蹰,欲寄桃源父老书。涧户岩扉应未合,笔床茶灶近何如。
桃源桃源休莫莫,未必山林秽城郭。车书四海今混同,来享人间太平乐。
(1334—1389)广东顺德人,字仲衍,号西庵。博学工诗文。明兵下广东,蕡为何真作书请降。洪武中历虹县主簿、翰林典雅。预修《洪武正韵》。出为平原簿,坐事被逮,罚筑京师城垣。旋得释。十五年,起苏州经历,坐累戍辽东。又以尝为蓝玉题画,论死。有《西庵集》。
古之君子,其责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。重以周,故不怠;轻以约,故人乐为善。
闻古之人有舜者,其为人也,仁义人也。求其所以为舜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舜者,就其如舜者。闻古之人有周公者,其为人也,多才与艺人也。求其所以为周公者,责于己曰:“彼,人也;予,人也。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”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周公者,就其如周公者。舜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;周公,大圣人也,后世无及焉。是人也,乃曰:“不如舜,不如周公,吾之病也。”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!其于人也,曰:“彼人也,能有是,是足为良人矣;能善是,是足为艺人矣。”取其一,不责其二;即其新,不究其旧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。一善易修也,一艺易能也,其于人也,乃曰:“能有是,是亦足矣。”曰:“能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?
今之君子则不然。其责人也详,其待己也廉。详,故人难于为善;廉,故自取也少。己未有善,曰:“我善是,是亦足矣。”己未有能,曰:“我能是,是亦足矣。”外以欺于人,内以欺于心,未少有得而止矣,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?
其于人也,曰:“彼虽能是,其人不足称也;彼虽善是,其用不足称也。”举其一,不计其十;究其旧,不图其新: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。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?
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,而以圣人望于人,吾未见其尊己也。
虽然,为是者,有本有原,怠与忌之谓也。怠者不能修,而忌者畏人修。吾尝试之矣,尝试语于众曰:“某良士,某良士。”其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;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;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怒于言,懦者必怒于色矣。又尝语于众曰:“某非良士,某非良士。”其不应者,必其人之与也,不然,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,不然,则其畏也。不若是,强者必说于言,懦者必说于色矣。
是故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。呜呼!士之处此世,而望名誉之光,道德之行,难已!
将有作于上者,得吾说而存之,其国家可几而理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