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家在柯山曲,门外溪流转寒绿。板桥一抹长林西,尽日烟霞看不足。
山深几日生秋风,树色尽作胭脂红。斜阳隔山渲金碧,画屏惨淡开天工。
平昔看山爱秋晏,写入吴纨白团扇。画中佳赏谁最同,浊酒扁舟载王翰。
寻君摇指松扉开,破帽风前笑相见。第五桥边诗思多,林阴席地共婆娑。
年年好景常如此,放眼湖山一醉歌。远水遥山入秋暮,多少征途此中去。
渔舍多依薜荔湾,估船偏问鸳鸯渡。王郎去客嵩汝间,余亦劳劳别故山。
江路雁来知有梦,白云秋尽几时还。燕云越树动成忆,把臂王郎忽长别。
黄沙落叶满长安,寒日萧萧素车出。著屐平生定几回,遗诗读罢更堪哀。
分明洛水疲驴道,曾得家山一面来。遥怜瘦沈依山住,红到山中几千树。
已是题诗失酒徒,扇底风光更何处。何日僧庐返病身,绿萝禅榻结比邻。
西头更触浮生恸,满目山阳笛里人。
李慈铭(1830~1894)晚清官员,著名文史学家。初名模,字式侯,后改今名,字爱伯,号莼客,室名越缦堂,晚年自署越缦老人。会稽(今浙江绍兴)西郭霞川村人。光绪六年进士,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。数上封事,不避权要。日记三十余年不断,读书心得无不收录。学识渊博,承乾嘉汉学之余绪,治经学、史学,蔚然可观,被称为“旧文学的殿军”。
余幼时即嗜学。家贫,无从致书以观,每假借于藏书之家,手自笔录,计日以还。天大寒,砚冰坚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录毕,走送之,不敢稍逾约。以是人多以书假余,余因得遍观群书。既加冠,益慕圣贤之道 ,又患无硕师、名人与游,尝趋百里外,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。先达德隆望尊,门人弟子填其室,未尝稍降辞色。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,俯身倾耳以请;或遇其叱咄,色愈恭,礼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复;俟其欣悦,则又请焉。故余虽愚,卒获有所闻。
当余之从师也,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,穷冬烈风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而不知。至舍,四支僵劲不能动,媵人持汤沃灌,以衾拥覆,久而乃和。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,无鲜肥滋味之享。同舍生皆被绮绣,戴朱缨宝饰之帽,腰白玉之环,左佩刀,右备容臭,烨然若神人;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,略无慕艳意。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盖余之勤且艰若此。
今虽耄老,未有所成,犹幸预君子之列,而承天子之宠光,缀公卿之后,日侍坐备顾问,四海亦谬称其氏名,况才之过于余者乎?
今诸生学于太学,县官日有廪稍之供,父母岁有裘葛之遗,无冻馁之患矣;坐大厦之下而诵《诗》《书》,无奔走之劳矣;有司业、博士为之师,未有问而不告,求而不得者也;凡所宜有之书,皆集于此,不必若余之手录,假诸人而后见也。其业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,非天质之卑,则心不若余之专耳,岂他人之过哉!
东阳马生君则,在太学已二年,流辈甚称其贤。余朝京师,生以乡人子谒余,撰长书以为贽,辞甚畅达,与之论辩,言和而色夷。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,是可谓善学者矣!其将归见其亲也,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。谓余勉乡人以学者,余之志也;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,岂知余者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