噫窍泄阴山,下使万窍阖。到目无一怡,孤心倚谁惬?
厉君久病床,如我病尪怯。两病各半年,歧黄亦穷法。
近传君病危,食已禁凫啑。我病虽略瘳,在啜尚愁欱。
生微意已短,气在为君慑。迟目恐有差,勉行试蹀躞。
相期一握臂,远抵信问十。裹帽添重裘,不顾路霜浥。
初日当西关,断草黄过堞。沙水交城流,急弩向西潗。
我心急过弩,步碍转多涩。巷末见君屋,屋近似闻泣。
泣低乌能闻,门有纸钱湿。又恐邻近讹,急我排闼入。
斯时孤危心,如羊斗群𧤏。谁防君果然,死矣露朝溘。
君死为昨夕,隔日已未及。悔不日昨来,为君理衿褋。
君有呻吟声,犹得我耳接。犹使君泪眶,亲见我呜唈。
或有未了言,为我致喋喋。掌为君面摩,指为君手执。
我罪实负君,君目竟不眨。可怜枯树枝,俯影互窗翣。
触目尤可怜,乱书积隅榻。是君心血存,是君手爪搯。
幸哉君有儿,森削竹成立。呜呼不复言,浩茫往怀集。
往与君始交,君年过我廿。相交旋廿年,曾不抵一霎。
君生少孤苦,赤贫鲜援挟。弃佣事读书,偻身破椽蛰。
暮食朝不炊,泣典老母錜。乞米亦有门,焉肯听颜甲?
逮博一领衿,转嫌马添鬣。羞厕帖括儒,乃复弃举业。
性命役经史,寝馈竭搜猎。旁涉书画林,研煤勇摹拓。
椽笔千钧提,猛欲晋唐压。剑气青郁浡,腾采玉龙匣。
作诗力追古,神浑貌无袭。结轖复结轖,一一系篇什。
趢趗向六合,天窄地岌岦。虮虱蠕其间,萤爝与煜熠。
游丝不春拂,辱遘野马狎。而君抵众阨,太洁任污纳。
捲襆趋三吴,声名重琼钑。枣骝羾云逵,驈骊逊馺𩣯。
世欲杀狂李,荆州术忧乏。黄金于才仇,毫楮衍橐箧。
归来穷海栖,翻涛濯长铗。拟栽佛顶桑,短蓑具锹钾。
魂瘦不耐荒,咄咄猿径狭。雕鹗莽骄横,而君翅恒戢。
君貌癯兀兀,苍巫斲秋峡。君气百齮龁,鞭箠辟刘邺。
与我相昵亲,类彼脊骈胁。君带我结纠,我裳君纫䌜。
君过我弹劾,不恶我詀讘。我文君改抹,畏君每怗怗。
矧论肝肺交,君与鹤山叶。伤哉鹤山鹤,铩矣命遭磕。
与君同梦之,其魂弱烟蝶。西瀛梅华楼,古苔织吟衲。
君更西旸徂,道山践朋盍。广漠风逍遥,斟元互酬答。
而我枯影螗,寒翳窒空睫。不喑而厕喑,于谁致喢喢?
君夙困疢痗,肢体委病苶。夜火芦窗灯,怨抱镜心颊。
屑屑霜丝彯,须髯未经镊。自分颓惫终,心存力艰给。
呼怆难再穷,迩还睹兵劫。健军楼烦趫,飞轮下艛艓。
蹂躏君室家,扰乱君鄙邑。脱祸逃郡西,妻孥挈烦惵。
萧条四堵壁,但悬敝毡笠。而君妇实贤,皲瘃赴薪汲。
有子劳佣书,出负异方笈。在水摛有菨,在陆搴有蕺。
惟君餍曰甘,那问匮瓶粒?时抒忧时怀,骚歌振铿擖。
飞狐过江躐,颠松苦鸢跕。喘促幸留息,踬也续之跲。
而宜涸辙鱼,终于阻清霅。今岁篱笋肥,淫霉夏旬浃。
我病刚淹绵,五内丧欲嗒。螫疑毒虺攻,每每坐昏魇。
君闻不待沐,冒雾贳河楫。过我惊我瘦,与我拭尘帢。
而复整我衾,而抚我之帢。支枕我苦渴,壶荈为我扱。
方寸君已乱,慰语重且叠。时可已午交,檐阴倏飙拉。
凉照古苔阔,暗绿动蒲萐。呼童理虾菜,为君奉蛮榼。
横汉峨嵋峰,远爽翠平裛。令我开病怀,起且御芒屧。
终忧病不生,绋将累君絷。孰料君先亡,为君荷埋锸。
茅堂酒一尊,万古月沈硖。而在昔别时,犹期继欢洽。
忍看君入棺,厝诸野丛沓。野河颓下流,厥声𣵺以涾。
君魂漂浩荡,我魂阻嵬嶪。黄泉苦不门,青天苦不级。
泉有门可通,天有级可拾。未闻天泉分,既辟复能翕。
生魂与死魂,何从接呼吸?君生吾亦贫,助升不及合。
君死苟不传,吾惭旧盟歃。哀哉吾厉君,吾心君所习。
纵有十万言,末由尽笺劄。哀哉吾厉君,吾来向君揖。
此后吾于君,如冠不谋靸。吾告可冥通,君魂定怏悒。
剩叶不留柯,曦轮堕海急。哀哉吾厉君,吾亦感衰飒。
姚燮(1805—1864)晚清文学家、画家。字梅伯,号复庄,又号大梅山民、上湖生、某伯、大某山民、复翁、复道人、野桥、东海生等,浙江镇海(今宁波北仑)人。道光举人,以著作教授终身。治学广涉经史、地理、释道、戏曲、小说。工诗画,尤善人物、梅花。著有《今乐考证》、《大梅山馆集》、《疏影楼词》。
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,乃号令于三军曰:“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,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,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。”大夫种进对曰:“臣闻之,贾人夏则资皮,冬则资絺,旱则资舟,水则资车,以待乏也。夫虽无四方之忧,然谋臣与爪牙之士,不可不养而择也。譬如蓑笠,时雨既至,必求之。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,然后乃求谋臣,无乃后乎?”勾践曰:“苟得闻子大夫之言,何后之有?”执其手而与之谋。
遂使之行成于吴,曰:“寡君勾践乏无所使,使其下臣种,不敢彻声闻于大王,私于下执事曰: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;愿以金玉、子女赂君之辱。请勾践女女于王,大夫女女于大夫,士女女于士;越国之宝器毕从!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。唯君左右之,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,将焚宗庙,系妻孥,沈金玉于江;有带甲五千人,将以致死,乃必有偶,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,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?与其杀是人也,宁其得此国也,其孰利乎?”
夫差将欲听,与之成。子胥谏曰:“不可!夫吴之与越也,仇讎敌战之国也;三江环之,民无所移。有吴则无越,有越则无吴。将不可改于是矣!员闻之:陆人居陆,水人居水,夫上党之国,我攻而胜之,吾不能居其地,不能乘其车;夫越国,吾攻而胜之,吾能居其地,吾能乘其舟。此其利也,不可失也已。君必灭之!失此利也,虽悔之,必无及已。
越人饰美女八人,纳之太宰嚭,曰:“子苟赦越国之罪,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。”太宰嚭谏曰:“嚭闻古之伐国者,服之而已;今已服矣,又何求焉?”夫差与之成而去之。
勾践说于国人曰:“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,而又与大国执仇,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,此则寡人之罪也。寡人请更。”于是葬死者,问伤者,养生者;吊有忧,贺有喜;送往者,迎来者;去民之所恶,补民之不足。然后卑事夫差,宦士三百人于吴,其身亲为夫差前马。
勾践之地,南至于句无,北至于御儿,东至于鄞,西至于姑蔑,广运百里,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,曰:“寡人闻,古之贤君,四方之民归之,若水之归下也。今寡人不能,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。”令壮者无取老妇,令老者无取壮妻;女子十七不嫁,其父母有罪;丈夫二十不取,其父母有罪。将免者以告,公令医守之。生丈夫,二壶酒,一犬;生女子,二壶酒,一豚;生三人,公与之母;生二子,公与之饩。当室者死,三年释其政;支子死,三月释其政;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。令孤子、寡妇、疾疹、贫病者,纳宦其子。其达士,洁其居,美其服,饱其食,而摩厉之于义。四方之士来者,必庙礼之。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。国之孺子之游者,无不哺(有的哺为“饣”偏旁)也,无不歠也:必问其名。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,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。十年不收于国,民俱有三年之食。
国之父兄请曰:“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,今越国亦节矣,请报之。”勾践辞曰:“昔者之战也,非二三子之罪也,寡人之罪也。如寡人者,安与知耻?请姑无庸战。”父兄又请曰:“越四封之内,亲吾君也,犹父母也。子而思报父母之仇,臣而思报君之仇,其有敢不尽力者乎?请复战!”勾践既许之,乃致其众而誓之,曰:“寡人闻古之贤君,不患其众之不足也,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。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,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,而患其众之不足也。今寡人将助天灭之。吾不欲匹夫之勇也,欲其旅进旅退。进则思赏,退则思刑;如此,则有常赏。进不用命,退则无耻;如此,则有常刑。”
果行,国人皆劝。父勉其子,兄勉其弟,妇勉其夫,曰:“孰是君也,而可无死乎?”是故败吴于囿,又败之于没,又郊败之。
夫差行成,曰;“寡人之师徒,不足以辱君矣,请以金玉、子女赂君之辱!”勾践对曰:“昔天以越予吴,而吴不受命;今天以吴予越,越可以无听天之命,而听君之令乎!吾请达王甬、句东,吾与君为二君乎!”夫差对曰:“寡人礼先壹饭矣,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,亦寡人之愿也。君若曰:『吾将残汝社稷,灭汝宗庙。』寡人请死,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?越君其次也!”遂灭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