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步多艰日,黄图八叶时。正人俱逊避,冥运莽推移。
在昔先皇世,明公早典司。菁华临騕袅,瞻听下须弥。
德业周王佐,贤劳汉度支。坐舒千里足,遍察万方眉。
时值中原扰,频徵北鄙师。向非筹百万,安得活疮痍。
理剧虚投刃,回淳重执规。赤心医国石,白首向阳葵。
朝著留清望,廷争抗直词。杜公良不忝,樊子岂无奇。
禄秩方登俊,儿童不免饥。少焉看短鬓,率尔问青芝。
恳切封中疏,阗淤梦里思。王言温莫挽,传马去犹驰。
肱股定虚旷,麒麟难系羁。韦年宁待暮,常版却应谁。
允矣修初服,忻然集故知。养真同在洛,忧世类还睢。
荜辂北宫子,鹿裘荣启期。钓溪人罕识,游岳鹤长随。
信是劳筋息,其如柱石衰。嵓堂喧燕雀,城社保鼷狸。
黔首歼金气,旄头直玉墀。岂惟馀狡儿,遽使有鸱夷。
浩荡南溟徙,差池北斗垂。帝能忘反侧,天未欲雍熙。
前席追才子,高轩沓健儿。汾阳终复起,回纥定深疑。
世道今如此,言余何所之。狂𧧺通剑术,愤激撤书帷。
猥作龙门客,载歌淇澳诗。未缘经品藻,窃幸受炉锤。
食忝侏儒粟,才妨寝庙牺。役形酬顾遇,镂骨为嘘吹。
永愿参徒御,犹希附鼎彝。此心何觊豁,人事竟离披。
贡禹情堪吊,任安义匪疵。几能容傲吏,奚止失师资。
悢悢悲鸣铗,奄奄叹守雌。肩随遑点染,影吊趣磷缁。
便作开笼鸟,还惭掉尾龟。即寻鸥鹭好,甘与簿书辞。
采药灵源洞,纫荪少谷陂。静便粗布褐,安稳小茆茨。
述作刑司马,冠缨薄李斯。嵩高尘不杂,来挹九峰姿。
(1485—1523)福建闽县人,字继之,号少谷。弘治十八年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榷税浒墅。愤嬖幸用事,弃官归。正德中,起礼部主事,进员外郎。谏南巡,受廷杖,力请归。嘉靖初,以荐起为南京吏部郎中,途中病死。工画善诗。有《少谷集》、《经世要谈》。
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,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?学广而闻多,不求闻于人也。行古人之道,居于晋之鄙。晋之鄙人,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。大臣闻而荐之,天子以为谏议大夫。人皆以为华,阳子不色喜。居于位五年矣,视其德,如在野,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?
愈应之曰:是《易》所谓恒其德贞,而夫子凶者也。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?在《易·蛊》之“上九”云: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”《蹇》之“六二”则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,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若《蛊》之“上九”,居无用之地,而致匪躬之节;以《蹇》之“六二”,在王臣之位,而高不事之心,则冒进之患生,旷官之刺兴。志不可则,而尤不终无也。今阳子在位,不为不久矣;闻天下之得失,不为不熟矣;天子待之,不为不加矣。而未尝一言及于政。视政之得失,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,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。问其官,则曰谏议也;问其禄,则曰下大夫之秩秩也;问其政,则曰我不知也。有道之士,固如是乎哉?且吾闻之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?得其言而不言,与不得其言而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阳子将为禄仕乎?古之人有云:“仕不为贫,而有时乎为贫。”谓禄仕者也。宜乎辞尊而居卑,辞富而居贫,若抱关击柝者可也。盖孔子尝为委吏矣,尝为乘田矣,亦不敢旷其职,必曰“会计当而已矣”,必曰“牛羊遂而已矣”。若阳子之秩禄,不为卑且贫,章章明矣,而如此,其可乎哉?
或曰:否,非若此也。夫阳子恶讪上者,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。故虽谏且议,使人不得而知焉。《书》曰:“尔有嘉谟嘉猷,则人告尔后于内,尔乃顺之于外,曰:斯谟斯猷,惟我后之德”若阳子之用心,亦若此者。愈应之曰:若阳子之用心如此,滋所谓惑者矣。入则谏其君,出不使人知者,大臣宰相者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阳子,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,主上嘉其行谊,擢在此位,官以谏为名,诚宜有以奉其职,使四方后代,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,天子有不僭赏、从谏如流之美。庶岩穴之士,闻而慕之,束带结发,愿进于阙下,而伸其辞说,致吾君于尧舜,熙鸿号于无穷也。若《书》所谓,则大臣宰相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且阳子之心,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?是启之也。
或曰: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,不求用而君用之。不得已而起。守其道而不变,何子过之深也?愈曰:自古圣人贤士,皆非有求于闻用也。闵其时之不平,人之不义,得其道。不敢独善其身,而必以兼济天下也。孜孜矻矻,死而后已。故禹过家门不入,孔席不暇暖,而墨突不得黔。彼二圣一贤者,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。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,岂使自有余而已,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。耳目之于身也,耳司闻而目司见,听其是非,视其险易,然后身得安焉。圣贤者,时人之耳目也;时人者,圣贤之身也。且阳子之不贤,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;若果贤,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。恶得以自暇逸乎哉?
或曰: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,而恶讦以为直者。若吾子之论,直则直矣,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?好尽言以招人过,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,吾子其亦闻乎?愈曰:君子居其位,则思死其官。未得位,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。我将以明道也,非以为直而加入也。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,而好尽言于乱国,是以见杀。《传》曰:“惟善人能受尽言。”谓其闻而能改之也。子告我曰:“阳子可以为有之士也。”今虽不能及已,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