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兽铮铮,高山石㠥㠥。金风吹淅淅,白水流瀰瀰。
河广激长流,流急岸崩圮。见兄隔彼岸,欲就乏舟舣。
遂有济子者,乱流舟若驶。呼兄兄呼弟,相见甚相喜。
携持各一手,分明见十指。颜色非平生,无复旧冠履。
契阔几多年,别离昨日尔。长跪问我兄,胡为瘦至此。
兄云汝不知,我今长已矣。形骸关塞外,日闭黄泉里。
青藤缠木棺,寒冰浸骨髓。邻寺聆钟鼓,隔土藉荆杞。
天远难逾越,地老瞻岵屺。朋友宿草尽,爷娘四千里。
耶喜精神健,娘食无甘旨。三妹又长逝,白发将谁倚。
汝嫂目失光,石英觅燕市。从来敬寡嫂,青鸟化童子。
莫我儿饥寒,我儿方生齿。我闻泪雨下,长跪不能起。
我欲有所启,收泪复长跪。白马真死友,弟曾无钱纸。
辽东古战场,贤愚尸积委。鬼强射虎俦,兄弱雕虫士。
一唱和者稀,笔砚杂弓矢。磷火连破冢,托足兄焉恃。
兄云汝不知,夜台无晓理。偷儿盗青毡,魂凭乌皮几。
沽酒邀修文,冉冉荒烟水。欲行我自行,欲止我自止。
圣人复我官,旅榇归桑梓。所遗七八口,汝当速经纪。
寄语掌史官,慎勿挂青史。我闻泪下雨,长跪但唯唯。
唯唯更凄凄,得毋我亦死。
(1630—?)清江南泰兴人,字诜兮,号沧苇。季开生弟。顺治四年进士,授浙江兰溪知县。历任刑部主事、户部员外郎、郎中、浙江道御史。家豪富,族人三百余家,皆有复道可通。藏书富甲海内。辑唐代一千八百九十五家诗为《唐诗》,为后时编辑《全唐诗》底本之一。有《季沧苇书目》、《静思堂诗集》。
泰山之阳,汶水西流;其阴,济水东流。阳谷皆入汶,阴谷皆入济。当其南北分者,古长城也。最高日观峰,在长城南十五里。
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,自京师乘风雪,历齐河、长清,穿泰山西北谷,越长城之限,至于泰安。是月丁未,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。四十五里,道皆砌石为磴,其级七千有余。
泰山正南面有三谷。中谷绕泰安城下,郦道元所谓环水也。余始循以入,道少半,越中岭,复循西谷,遂至其巅。古时登山,循东谷入,道有天门。东谷者,古谓之天门溪水,余所不至也。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,世皆谓之天门云。道中迷雾冰滑,磴几不可登。及既上,苍山负雪,明烛天南;望晚日照城郭,汶水、徂徕如画,而半山居雾若带然。
戊申晦,五鼓,与子颖坐日观亭,待日出。大风扬积雪击面。亭东自足下皆云漫。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,山也。极天云一线异色,须臾成五彩。日上,正赤如丹,下有红光,动摇承之。或曰,此东海也。回视日观以西峰,或得日,或否,绛皓驳色,而皆若偻。
亭西有岱祠,又有碧霞元君祠;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。是日,观道中石刻,自唐显庆以来,其远古刻尽漫失。僻不当道者,皆不及往。
山多石,少土;石苍黑色,多平方,少圜。少杂树,多松,生石罅,皆平顶。冰雪,无瀑水,无鸟兽音迹。至日观数里内无树,而雪与人膝齐。
桐城姚鼐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