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露华白,早禾渐可登。晚稻亦欲秀,寒暖贵相应。
气热浆易涸,过冷浆难凝。不凝实乃细,涸则秕相仍。
两者禾之病,其耗匪斗升。更虑暴风雨,阻势恣凭陵。
花开不得缩,谷脱如骞崩。安得日和煦,颖栗垂青塍。
风雨符五十,万宝效其能。坐候腰镰出,负任如勿胜。
比屋黄庐满,劳苦安足矜。农富恒有余,农贫恒不足。
七八月之间,青黄不相续。屈指望秋分,新禾未尽熟。
捋摔向清晨,妇子趁日暴。气湿安即坚,微火逼其族。
舂之及簸之,为饭仅得粥。所以忍食者,聊以救枵腹。
吁嗟光宗好,粒粒满车簏。非时急取之,十不存五六。
穷黎无奈何,食之恨不速。自怜一年劳,且免儿女哭。
人言田家乐,我言田家苦。苦乐本无定,材力有良窳。
赢者得其三,绌者失其五。此外正平等,仅足持门户。
嗟彼贫穷者,日日食如伛。操券领工本,一釜归一庾。
经年犬马劳,不足偿田主。肉去创益痛,此苦不胜数。
借债种荒田,老死安能补。
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,则必辇山石,沟涧壑,陵绝险阻,疲极人力,乃可以有为也。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,咸无得焉。逸其人,因其地,全其天,昔之所难,今于是乎在。
永州实惟九疑之麓。其始度土者,环山为城。有石焉,翳于奥草;有泉焉,伏于土涂。蛇虺之所蟠,狸鼠之所游。茂树恶木,嘉葩毒卉,乱杂而争植,号为秽墟。
韦公之来,既逾月,理甚无事。望其地,且异之。始命芟其芜,行其涂。积之丘如,蠲之浏如。既焚既酾,奇势迭出。清浊辨质,美恶异位。视其植,则清秀敷舒;视其蓄,则溶漾纡余。怪石森然,周于四隅。或列或跪,或立或仆,窍穴逶邃,堆阜突怒。乃作栋宇,以为观游。凡其物类,无不合形辅势,效伎于堂庑之下。外之连山高原,林麓之崖,间厕隐显。迩延野绿,远混天碧,咸会于谯门之内。
已乃延客入观,继以宴娱。或赞且贺曰:“见公之作,知公之志。公之因土而得胜,岂不欲因俗以成化?公之择恶而取美,岂不欲除残而佑仁?公之蠲浊而流清,岂不欲废贪而立廉?公之居高以望远,岂不欲家抚而户晓?夫然,则是堂也,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?山原林麓之观欤?将使继公之理者,视其细知其大也。”宗元请志诸石,措诸壁,编以为二千石楷法。
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,最是不济事。
眼中了了,心下匆匆,方寸无多,往来应接不暇,如看场中美色,一眼即过,与我何与也?千古过目成诵,孰有如孔子者乎?读《易》至韦编三绝,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,微言精义,愈探愈出,愈研愈入,愈往而不知其所穷。虽生知安行之圣,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。东坡读书不用两遍,然其在翰林读《阿房宫赋》至四鼓,老吏苦之,坡洒然不倦。岂以一过即记,遂了其事乎!惟虞世南、张睢阳、张方平,平生书不再读,迄无佳文。
且过辄成诵,又有无所不诵之陋。即如《史记》百三十篇中,以《项羽本纪》为最,而《项羽本纪》中,又以巨鹿之战、鸿门之宴、垓下之会为最。反覆诵观,可欣可泣,在此数段耳。若一部《史记》,篇篇都读,字字都记,岂非没分晓的钝汉!更有小说家言,各种传奇恶曲,及打油诗词,亦复寓目不忘,如破烂厨柜,臭油坏酱悉贮其中,其龌龊亦耐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