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国有嘉稻,丛生陇亩间。析根各移植,厥实乃始繁。
托体为昆弟,骨脉相牵援。内外虽有殊,恩谊终无偏。
女子既已长,一旦施衿鞶。遣行入他姓,同生若弃捐。
成人固应尔,能无摧肺肝。矧翳吾与汝,手足何茕单。
兄妹各一人,少小承欢颜。送子将于归,神凄涕泪潸。
痛念我慈父,昔日俱爱怜。我母秉义方,育子勤且艰。
吾长汝最稚,相差逾十年。中间弟及妹,幼弱遭摧残。
惜哉汝次兄,学成身力孱。中殇弃其室,魂魄居岱巅。
六人只存二,护汝如芝兰。提携兼诲诱,相爱无间言。
汝生多淑德,质端不在妍。敏慧爱诗书,请益日几番。
性情伉以直,辞语讷且娴。我父宰允吾,汝生已在官。
继复刺粤西,万里随征鞍。嗟予求微名,京兆秋风抟。
定省违晨昏,赖汝勤加餐。六年始得举,驰归霜隔天。
我父不及待,弃我归重泉。悲苦欲追殉,犹恨身体顽。
汝能侍父疾,送父凭素棺。宛转慰慈母,辛咽不忍宣。
以此两相较,百倍胜我贤。我父为廉吏,身后无薄田。
我从墨缞中,舌耕裹青毡。远游越五岁,负米思江壖。
母衰仗汝侍,欲去犹迁延。有别长依依,有泪同涟涟。
汝能识我意,百事使我安。爱嫂若事姊,亲悦若比肩。
偕之奉母养,俾母忘忧煎。嗟嗟家多故,择婿良独难。
汝笄又数春,我虑愁如瘅。今年策明良,我若星离躔。
身言甘就试,幸厕令长班。致此胡足喜,禄仕如抱关。
所欣天阙下,为汝得伯鸾。峨峨天水君,皎皎青琅玕。
吐言金玉屑,走笔龙蛇蟠。卅年困骥足,守进天所悭。
一朝凌风翔,乡赋振羽翰。计偕当仲春,先后来幽燕。
夙契感离思,乍合生忧端。共伤倦游久,怅彼帏居鳏。
比部二曹郎,戚友情相褰。为通两家好,愿作朱陈欢。
问名未十日,献赋登金銮。我喜几欲狂,远过身高骞。
问其何以故,遂忘食与眠。念予少兄弟,爱汝使之然。
但惜桂苑才,试以烹小鲜。临廷仰帝简,作宰匡庐边。
乞假得归娶,人羡锦衣还。请期既纳采,即咏《桃夭》篇。
清门殊世俗,繁费皆可删。奁资一何薄,安得琼瑛盘。
裁作四时衣,采绣亦斓斑。珠丝悬络索,双鬓垂螺环。
约发玳瑁簪,缀以翡翠钿。缬带紫罗襦,玉绾黄金镮。
琐琐饰众目,不足十万钱。布多杂彩少,箧面陈缃纨。
吁嗟慈母意,欲语眉先攒。爱女思丰盈,怜子方贫寒。
我今亦何为,终日起长叹。先人祇一女,随兄久迍邅。
兹当吉礼成,心力敢不殚。尺帛一囊粟,即日甘分颁。
筹思无可赠,赠汝三尺笺。笺中书韵语,滴泪和墨研。
汝身虽强力,汝体多劳㾓。冷燠小有妨,喘嗽辄纠缠。
嗣今须护摄,勿使日削朘。喜阳怒乃阴,损益气所干。
顺时遣郁悒,遇物谢忿悁。不逮事舅姑,既往莫可攀。
岁时奉家祭,粢盛重洁蠲。将事必以诚,亲手濯豆笾。
持家此为首,凡百敬慎先。夫子姑良朋,爱结今生缘。
和顺久愈谐,谦畏斯无愆。刚则济以柔,狭乃规以宽。
有无俱黾勉,得失无欺谩。抚视前室女,曲意使安便。
人生凡所遇,安得期万全。人或忤我意,坦悦相周旋。
境或小不遇,检躬惟益虔。汝为宰官妇,切戒奢与专。
奢为天所忌,专为人所姗。外政期勿闻,阃阈若有阑。
耀首辞珠玑,饫口乐瓢箪。镫火夜愔愔,束帛朝戋戋。
古人重循吏,其室无佩环。异物不足贵,清明乃共传。
积衣千万袟,暖身惟一绵。陈簋方丈满,饱腹惟一饘。
贪侈亦何需,徒为招祸綖。子孙贵读书,富足易轻儇。
幼齿乘高车,长大为执鞭。皆由贻以患,置抄使疾颠。
概兹皆当懔,毋为俗虑牵。汝岂丛尤悔,吾情过拘挛。
申申为此语,日省庶励旃。奴婢务矜恤,勿令生烦冤。
尤宜教以正,事上静以颛。好恶无偏向,乃克泯其奸。
孤茕务悯念,分惠及杯棬。尤宜将以敬,慎勿邀誉焉。
好誉谄乃进,虚壑何能填。言一漏者万,聊为明拳拳。
词陋意则深,可如金石镌。补汝德未足,勖汝意未坚。
取言贵切近,女诫拟重编。至若母家内,思忆毋沈绵。
母年虽七旬,旧患幸已痊。康乐享期颐,福祐期明媊。
汝嫂性虽愚,孝敬能乾乾。诸倒习占毕,质分堪陶甄。
吾将官闽越,界通江右山。他时谋省觐,笋轿来归遄。
汝心颇足慰,宜禁泪潺湲。望汝光两门,仪行昭蘋蘩。
秋气正淑清,香发庭桂丹。锵锵八鸾驾,吉庆贺团栾。
此诗勿再诵,诵者增悲酸。藏之琉璃匣,真气芬旃檀。
昌国君乐毅,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,下七十馀城,尽郡县之以属燕。三城未下,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齐人反间,疑乐毅,而使骑劫代之将。乐毅奔赵,赵封以为望诸君。齐田单诈骑劫,卒败燕军,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。
燕王悔,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。燕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“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仇,天下莫不振动。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,故召将军,且休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而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
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:“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辞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”
“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错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乎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
“先王命之曰:‘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’臣对曰:‘夫齐,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,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约,楚、赵、宋尽力,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‘善。’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。顾反命,起兵随而攻齐,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。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。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反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。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”
“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《春秋》,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及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馀义,执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,顺庶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”
“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”
“夫免身功,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”
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。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。
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,两涘渚崖之间,不辩牛马。 于是焉,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。东面而视,不见水端。于是焉,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叹曰:“野语有之曰:‘闻道百,以为莫己若’者,我之谓也。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,而轻伯夷之义者,始吾弗信,今吾睹子之难穷也,吾非至于子之门,则殆矣,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”
北海若曰: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今尔出于崖涘,观于大海,乃知尔丑,尔将可与语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于海。万川归之,不知何时止而不盈;尾闾泄之,不知何时已而不虚;春秋不变,水旱不知。此其过江河之流,不可为量数。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于天地,而受气于阴阳,吾在天地之间,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。方存乎见少,又奚以自多!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?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?号物之数谓之万,人处一焉;人卒九州,谷食之所生,舟车之所通,人处一焉。此其比万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?五帝之所连,三王之所争,仁人之所忧,任士之所劳,尽此矣!伯夷辞之以为名,仲尼语之以为博。此其自多也,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?”
曼卿讳延年,姓石氏,其上世为幽州人。幽州入于契丹,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闲走南归。天子嘉其来,将禄之,不可,乃家于宋州之宋城。父讳补之,官至太常博士。
幽燕俗劲武,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。读书不治章句,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,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。自顾不合于时,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,颓然自放。由是益与时不合。而人之从其游者,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,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。年四十八,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。
曼卿少举进士,不中,真宗推恩,三举进士皆补奉职。曼卿初不肯就,张文节公素奇之,谓曰:“母老乃择禄耶?”曼卿矍然起就之,迁殿直。久之,改太常寺太祝,知济州金乡县。叹曰:“此亦可以为政也。”县有治声,通判乾宁军。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,服除,通判永静军。皆有能名。充馆阁校勘,累迁大理寺丞,通判海州。还为校理。
庄献明肃太后临朝,曼卿上书,请还政天子。其后太后崩,范讽以言见幸,引尝言太后事者,遽得显官,欲引曼卿,曼卿固止之,乃已。
自契丹通中国,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,遂务休兵养息,天下晏然内外驰武三十余年。曼卿上书言十事,不报,已而元昊反,西方用兵始思其言,召见。稍用其说,籍河北、河东、陕西之民,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,还称旨,赐绯衣银鱼。天子方思尽其才,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扦贼者,笑曰:“此得吾粗也。夫不教之兵,勇怯相杂,若怯者见敌而动,则勇者亦牵而溃矣。今或不暇教,不若募其教行者,则人人皆胜兵也。”
其视世事,蔑若不足为。及听其施设之方,虽精思深虑,不能过也状貌伟然,喜酒自豪,若不可绳以法度。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,无一悖于理者。遇人无贤愚,皆尽忻,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,当其意者无几人。其为文章,劲健称其意气。
有子济、滋。天子闻其丧,官其一子,使禄其家。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,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:
呜呼曼卿!宁自混以为高,不少屈以合世,可谓自重之士矣。士之所负者愈大,则其自顾也愈重,自顾愈重,则其合愈难。然欲与共大事,立奇功,非得难合自重之士,不可为也。古之魁雄之人,未始不负高世之志,故宁或毁身污迹,卒困于无闻。或老且死,而幸一遇,犹克少施于世。若曼卿者,非徒与世难合,而不克所施,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,其命也夫!其可哀也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