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山杂诗 其一

孙泉 孙泉〔清代〕

未觉身行是翠微,乍惊岚气上人衣。下看坠霭疑无地,侧指崩崖宛似扉。

路隔翔鸾仙迹杳,藓封卧鼓太音稀。最奇一笏巅头石,独瞰空青更不飞。

孙泉

孙泉

(1640—1700)河南辉县人,字静紫,号担峰。康熙二十一年进士,官内阁中书。精研理学,为时人推重。有《担峰诗》、《徽言秘旨》、《担峰文集》、《醒书选》、《担峰真面目》、《担峰友声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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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

奔亡道中其五

李白李白 〔唐代〕

淼淼望湖水。
青青芦叶齐。
归心落何处。
日没大江西。
歇马傍春草。
欲行远道迷。
谁忍子规鸟。
连声向我啼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孔子世家赞

司马迁司马迁 〔两汉〕

  太史公曰:《诗》有之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虽不能至,然心乡往之。余读孔氏书,想见其为人。适鲁,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,诸生以时习礼其家,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。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,当时则荣,没则已焉。孔子布衣,传十余世,学者宗之。自天子王侯,中国言《六艺》者折中于夫子,可谓至圣矣!
赏析

杂剧·感天动地窦娥冤

关汉卿关汉卿 〔元代〕

楔子

(卜儿蔡婆上,诗云)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不须长富贵,安乐是神仙。老身蔡婆婆是也。楚州人氏,嫡亲三口儿家属。不幸夫主亡逝已过,止有一个孩儿,年长八岁。俺娘儿两个,过其日月。家中颇有些钱财。这里一个窦秀才,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,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。我数次索取,那窦秀才只说贫难,没得还我。他有一个女儿,今年七岁,生得可喜,长得可爱。我有心看上他,与我家做个媳妇,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,岂不两得其便!他说今日好日辰,亲送女儿到我家来。老身且不索钱去,专在家中等候。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。(冲末扮窦天章,引正里扮端云上,诗云)读尽缥缃万卷书,可怜贫煞马相如。汉庭一日承恩召,不说当垆说子虚。小生姓窦,名天章,祖贯长安京兆人也。幼习儒业,饱有文章。争夺时运不通,功名未遂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,撇下这个女孩儿,小字端云。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,如今孩儿七岁了也。小生一贫如洗,流落在这楚州居住。此间一个蔡婆婆,他家广有钱物;小生因无盘缠,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,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。他数次问小生索取。教我把甚么还他?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,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。况如今春榜动,选场开,正特上朝取应,又苦盘缠缺少。小生出于无奈,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。(做叹科,云)嗨!这个那里是做媳妇?分明是卖与他一般。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,分外但得些少东西,勾小生应举之费,便也过望了。说话之间,早来到他家门首。婆婆在家么?(卜儿上,云)秀才,请家里坐,老身等候多时也。(做相见科,窦天章云)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,怎敢说做媳妇,只与婆婆早晚使用。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,留下女孩儿在此,只望婆婆看觑则个!(卜儿云)这等,你是我亲家了。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,兀的是借钱的文书,还了你;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。亲家,你休嫌轻少。(窦天章做谢科,云)多谢了婆婆!先少你许多银子,都不要我还了,今又送我盘缠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婆婆,女孩儿早晚呆痴,看小生薄面,看觑女孩儿咱!(卜儿云)亲家,这不消你嘱咐。令爱到我家,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,你只管放心的去。(窦天章云)婆婆,端云孩儿该打呵,看小生面则骂几句;当骂呵,则处分几句。孩儿,你也不比在我跟前,我是你亲爷,将就的你。你如今在这里,早晚若顽劣呵,你只讨那打骂吃。儿口乐,我也是出于无奈!(做悲科)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,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。从今日远践洛阳尘,又不知归期定准,则落的无语暗消魂。(下)(卜儿云)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,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。(正旦做悲科,云)爹爹,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!(卜儿云)媳妇儿,你在我家,我是亲婆,你是亲媳妇,只当自家骨肉一般。你不要啼哭,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。(同下)


第一折

(净扮赛卢医上,诗云)行医有斟酌,下药依《本草》。死的医不活,活的医死了。自家姓卢,人道我一手好医,都叫做赛卢医。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。在城有个蔡婆婆,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,本利该还他二十两;数次来讨这银子,我又无的还他。若不来便罢,若来呵,我自有个主意!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,看有甚么人来。(卜儿上,云)老身蔡婆婆。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,尽也静办。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,改了他小名,唤做窦娥。自成亲之后,不上二年,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。媳妇儿守寡,又早三个年头,服孝将除了也。我和媳妇儿说知,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。(做行科,云)葛过隅头,转过屋角,早来到他家门首。赛卢医在家么?(卢医云)婆婆,家里来。(卜儿云)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,你还了我罢。(卢医云)婆婆,我家里无银子,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。(卜儿云)我跟你去。(做行科)(卢医云)来到此处,东也无人,西也无人,这里不下手,等甚么?我随身带的有绳子。兀那婆婆,谁唤你哩?(卜儿云)在那里?(做勒卜儿科。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,赛卢医慌走下。孛老救卜儿科)(张驴儿云)爹,是个婆婆,争些勒杀了。(孛老云)兀那婆婆,你是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?(卜儿云)老身姓蔡,在城人氏,止有个寡媳妇儿,相守过日。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,今日与他取讨;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处,要勒死我;赖这银于。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,那得老身性命来!(张驴儿云)爹,你听的他说么?他家还有个媳妇哩!救了他性命,他少不得要谢我。不若你要这婆子,我要他媳妇儿,何等两便?你和他说去。(孛老云)兀那婆婆,你无丈夫,我无浑家,你肯与我做个老婆,意下如何?(卜儿云)是何言语!待我回家,多备些钱钞相谢。(张驴儿云)你敢是不肯,故意将钱钞哄我?赛卢医的绳子还在,我仍旧勒死了你罢。(做拿绳科)(卜儿云)哥哥,待我慢慢地寻思咱!(张驴儿云)你寻思些甚么?你随我老子,我便要你媳妇儿。(卜儿背云)我不依他,他又勒杀我。罢、罢、罢,你爷儿两个,随我到家中去来。(同下)(正旦上,云)妾身姓窦,小字端云,祖居楚州人氏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,七岁上离了父亲。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,改名窦娥,至十七岁与夫成亲。不幸丈夫亡化,可早三年光景,我今二十岁也。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,他少俺婆婆银子,本利该二十两,数次索取不还。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。窦娥也,
你这命好苦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满腹闲愁,数年禁受,天知否?天若是知我情由,怕不待和天瘦。

【混江龙】则问那黄昏白昼,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?大都来昨宵梦里,和着这今日心头。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,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。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,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,越觉的情怀冗冗,心绪悠悠。

(云)似这等忧愁,不知几时是了也呵!(唱)

【油葫芦】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?谁似我无尽头!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。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,到七岁与父分离久。嫁的个同住人,他可又拔着短筹;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,端的个有谁问,有谁瞅?

【天下乐】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,今也波生招祸尤?劝今人早将来世修。我将这婆侍养,我将这服孝守,我言词须应口。

(云)婆婆索钱去了,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?(卜儿同孛老、张驴儿上)(卜儿云)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,等我先进去。(张驴儿云)奶奶,你先进去,就说女婿在门首哩。(卜儿见正旦科)(正旦云)奶奶回来了。你吃饭么?(卜儿做哭科,云)孩儿也,你教我怎生说波!(正旦唱)

【一半儿】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?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?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,他那里要说缘由。(卜儿云)羞人答答的,教我怎生说波!(正旦唱)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。

(云)婆婆,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?(卜儿云)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,他赚我到无人去处,行起凶来,要勒死我。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,救得我性命。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,因这等烦恼。(正旦云)婆婆,这个怕不中么!你再寻思咱: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,没有衣穿,又不是少欠钱债,被人催逼不过;况你年纪高大,六十以外的人,怎生又招丈夫那?(卜儿云)孩儿也,你说的岂不是!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。我也曾说道:待我到家,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。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,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,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,正是天缘天对。若不随顺他,依旧要勒死我。那时节我就慌张了,莫说自己许了他,连你也许了他。儿也,这也是出于无奈。(正旦云)婆婆,你听我说波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避凶神要择好日头,拜家堂要将香火修。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,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?怪不的"女大不中留"。你如今六旬左右,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!旧恩爱一笔勾,新夫妻两意投,枉教人笑破口!

(卜儿云)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,事到如今,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。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你虽然是得他、得他营救,须不是笋条、笋条年幼,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?想当初你夫主遗留,替你图谋,置下田畴,早晚羹粥,寒暑衣裘。满望你鳏寡孤独,无捱无靠,母子每到白头。公公也,则落得干生受!

(卜儿云)孩儿也,他如今只待过门。喜事匆匆的,教我怎生回得他去?(正旦唱)
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匆匆喜,我替你倒细细愁: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,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,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。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,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。

(卜儿云)孩儿也,再不要说我了。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,事已至此,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!(正旦云)婆婆,你要招你自招,我并然不要女婿。(卜儿云)那个是要女婿的?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,教我如何是好?(张驴儿云)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。帽儿光光,今日做个新郎;袖儿窄窄,今日做个娇客。好女婿,好女婿,不枉了,不枉了。(同孛老入拜科)(正旦做不礼科,云)兀那厮,靠后!(唱)

【赚煞】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。婆婆也,怕没的贞心儿自守,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,领着个半死囚。(张驴儿做嘴脸料,云)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,尽也选得女婿过,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,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。(正旦不礼科,唱)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。婆婆也,你岂不知羞!俺公公撞府冲州,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。想着俺公公置就,怎忍教张驴儿情受?(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,正旦推跌科,唱)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!(下)(卜儿云)你老人家不要恼躁。难道你有活命之恩,我岂不思量报你?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,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,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?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,养你爷儿两个在家,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。待他有个回心转意,再作区处。(张驴儿云)这歪剌骨!便是黄花女儿,刚刚扯的一把,也不消这等使性,平空的推了我一交,我肯干罢!就当面赌个誓与你: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,我也不算好男子!(词云)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,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。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,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?(同下)


第二折

(赛卢医上,诗云)小子太医出身,也不知道医死多人。何尝怕人告发,关了一日店门?在城有个蔡家婆子,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,屡屡亲来索取,争些捻断脊筋。也是我一时智短,将他赚到荒村,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,一声嚷道:"浪荡乾坤,怎敢行凶撒泼,擅自勒死平民!"吓得我丢了绳索,放开脚步飞奔。虽然一夜无事,终觉失精落魂;方知人命关天关地,如何看做壁上灰尘?从今改过行业,要得灭罪修因。将以前医死的性命,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。小子赛卢医的便是。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,赚他到荒僻去处,正待勒死他,谁想遇见两个汉子,救了他去。若是再来讨债时节,教我怎生见他?常言道的好:"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"喜得我是孤身,又无家小连累;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,打个包儿,悄悄的躲到别处,另做营生,岂不干净!(张驴儿上,云)自家张驴儿。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;如今那老婆子害病,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,药死那老婆子,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。(做行科,云)且住,城里人耳目广,口舌多,倘见我讨毒药,可不嚷出事来?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,此处冷静,正好讨药。(做到科,叫云)太医哥哥,我来讨药的。(赛卢医云)你讨甚么药?(张驴儿云)我讨服毒药。(赛卢医云)谁敢合毒药与你?这厮好大胆也!(张驴儿云)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?(赛卢医云)我不与你,你就怎地我?(张驴儿做拖卢云)好呀,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!你说我不认的你哩,我拖你见官去!(赛卢医做慌科,云)大哥,你放我,有药,有药。(做与药科,张驴儿云)既然有了药,且饶你罢。正是:"得放手时须放手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"(下)(赛卢医云)可不晦气!刚刚讨药的这人,就是救那婆子的。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,以后事发,越越要连累我。趁早几儿关上药铺,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。(下)(卜儿上,做病伏几科)(孛老同张驴儿上,云)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,本望做个接脚,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。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,只说"好事不在忙",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;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。孩儿,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,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?(张驴儿云)要看甚么天喜到命!只赌本事,做得去,自去做。(孛老云)孩儿也,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,我与你去问病波。(做见卜儿问科,云)婆婆,你今日病体如何?(卜儿云)我身子十分不快哩。(孛老云)你可想些甚么吃?(卜儿云)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。(孛老云)孩儿,你对窦娥说,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。(张驴儿向古门云)窦娥,婆婆想羊肚儿汤吃,快安排将来。(正旦持汤上,云)妾身窦娥是也。有俺婆婆不快,想羊肚汤吃,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。婆婆也,我这寡妇人家,凡事也要避些嫌疑,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?非亲非眷的,一家儿同住,岂不惹外人谈议?婆婆也,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,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。我想这妇人心,好难保也呵!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他则待一生鸳帐眠,那里肯半夜空房睡;他本是张郎妇,又做了李郎妻。有一等妇女每相随,并不说家克计,则打听些闲是非;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,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。

【梁州第七】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,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,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!道着难晓,做出才知。旧恩忘却,新爱偏宜;坟头上土脉犹湿,架儿上又换新衣。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?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?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?可悲,可耻!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。多淫奔,少志气,亏杀前人在那里,更休说百步相随。

(云)婆婆,羊肚儿汤做成了,你吃些儿波。(张驴儿云)等我拿去。(做接尝科,云)这里面少些盐醋,你去取来。(正旦下)(张驴儿放药科)(正旦上,云)这不是盐醋!(张驴儿云)你倾下些。(正旦唱)

【隔尾】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,加料添椒才脆美。但愿娘亲早痊济,饮羹汤一杯,胜甘露灌体,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。

(孛老云)孩儿,羊肚汤有了不曾?(张驴儿云)汤有了,你拿过去。(孛老将汤云)婆婆,你吃些汤儿。(卜儿云)有累你。(做呕科,云)我如今打呕,不要这汤吃了,你老人家吃罢。(孛老云)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,便不要吃,也吃一口儿。(卜儿云)我不吃了,你老人家请吃。(孛老吃科)(正旦唱)

【贺新郎】一个道你请吃,一个道婆先吃,这言语听也难听,我可是气也不气!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?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,也曾有百纵千随?婆婆也,你莫不为"黄金浮世宝,白发故人稀",因此上把旧恩情,全不比新知契?则待要百年同墓穴,那里肯千里送寒衣?

(孛老云)我吃下这汤去,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?(做倒科)(卜儿慌科,云)你老人家放精细着,你挣扎着些儿。(做哭科,云)兀的不是死了也!(正旦唱)

【斗虾蟆】空悲戚,没理会,人生死,是轮回。感着这般病疾,值着这般时势,可是风寒暑湿,或是饥饱劳役,各人症候自知。人命关天关地,别人怎生替得?寿数非干今世。相守三朝五夕,说甚一家一计?又无羊酒缎匹,又无花红财礼;把手为活过日,撒手如同休弃。不是窦娥忤逆,生怕旁人论议。不如听咱劝你,认个自家晦气,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,几件布帛收拾,出了咱家门里,送入他家坟地。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。我其实不关亲,无半点忄西惶泪。休得要心如醉,意似痴,便这等嗟嗟怨怨,哭哭啼啼。

(张驴儿云)好也啰!你把我老子药死了,更待干罢!(卜儿云)孩儿,这事怎了也?(正旦云)我有甚么药在那里?都是他要盐醋时,自家倾在汤儿里的。(唱)

【隔尾】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,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?(张驴儿云)我家的老子,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,人也不信。(做叫科,云)四邻八舍听着: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!(卜儿云)罢么,你不要大惊小怪的,吓杀我也!(张驴儿云)你可怕么?(卜儿云)可知怕哩。(张驴儿云)你要饶么?(卜儿云)可知要饶哩。(张驴儿云)你教窦娥随顺了我,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,我便饶了他。(卜儿云)孩儿也,你随顺了他罢。(正旦云)婆婆,你怎说这般言语!(唱)我一马难将两鞍鞴,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,却教我改嫁别人,其实做不得。

(张驴儿云)窦娥,你药杀了俺老子,你要官休?要私休?(正旦云)怎生是官休?怎生是私休?(张驴儿云)你要官休呵,拖你到官司,把你三推六问!你这等瘦弱身子,当不过拷打,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!你要私休呵,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,倒也便宜了你。(正旦云)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,情愿和你见官去来。(张驴儿拖正旦、卜儿下)(净扮孤引祗候上,诗云)我做官人胜别人,告状来的要金银。若是上司当刷卷,在家推病不出门。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。今早升厅坐衙,左右,喝撺厢。(祗候幺喝科)(张驴儿拖正旦、卜儿上,云)告状,告状!(祗候云)拿过来。(做跪见,孤亦跪科,云)请起。(祗候云)相公,他是告状的,怎生跪着他?(孤云)你不知道,但来告状的,就是我衣食父母。(祗候幺喝科,孤云)那个是原告?那个是被告?从实说来!(张驴儿云)小人是原告张驴儿,告这媳妇儿,唤做窦娥,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,药死了俺的老子。这个唤做蔡婆婆,就是俺的后母。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!(孤云)是那一个下的毒药?(正旦云)不干小妇人事。(卜儿云)也不干老妇人事。(张驴儿云)也不干我事。(孤云)都不是,敢是我下的毒药未?(正旦云)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,他自姓张,我家姓蔡。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,被他赚到郊外,勒死我婆婆;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。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,养膳终身,报他的恩德。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,冒认婆婆做了接脚,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。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,服孝未满,坚执不从。适值我婆婆患病,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。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,接过汤来,只说少些盐醋,支转小妇人,暗地倾下毒药。也是天幸,我婆婆忽然呕吐,不要汤吃。让与他老子吃;才吃的几口便死了,与小妇人并无干涉。只望大人高抬明镜,替小妇人做主咱!(唱)

【牧羊关】大人你明如镜,清似水,照妾身肝胆虚实。那羹本五味俱全,除了外百事不知。他推道尝滋味,吃下去便昏迷。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,大人也,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?

(张驴儿云)大人详情:他自姓蔡,我自姓张。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,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?这媳妇儿年纪虽小,极是个赖骨顽皮,不怕打的。(孤云)人是贱虫,不打不招。左右,与我选大棍子打着!(祗候打正旦,三次喷水科)(正旦唱)

【骂玉郎】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。婆婆也,须是你自做下,怨他谁?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,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。

【感皇恩】呀!是谁人唱叫扬疾,不由我不魄散魂飞。恰消停,才苏醒,又昏迷。捱千般打拷,万种凌逼,一杖下,一道血,一层皮。

【采茶歌】打的我肉都飞,血淋漓,腹中冤枉有谁知!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?天那,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!

(孤云)你招也不招?(正旦云)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。(孤云)既然不是,你与我打那婆子!(正旦忙云)住、住、住,休打我婆婆。情愿我招了罢,是我药死公公来。(孤云)既然招了,着他画了伏状,将枷来枷上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到来日判个"斩"字,押付市曹典刑。(卜儿哭科,云)窦娥孩儿,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。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唱)

【黄锺尾】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,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!想人心不可欺,冤枉事天地知,争到头,竞到底,到如今待怎的?情愿认药杀公公,与了招罪。婆婆也,我若是不死呵,如何救得你?(随祗候押下)

(张驴儿做叩头科,云)谢青天老爷做主!明日杀了窦娥,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。(卜儿哭科,云)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,兀的不痛煞我也!(孤云)张驴儿、蔡婆婆,都取保状,着随衙听侯。左右,打散堂鼓,将马来,回私宅去也。(同下)


第三折

(外扮监斩官上,云)下官监斩官是也。今日处决犯人,着做公的把住巷口,休放往来人闲走。(净扮公人鼓三通、锣三下科。刽子磨旗、提刀,押正旦带枷上)(刽子云)行动些,行动些,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!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没来由犯王法,不堤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!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,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?

【滚绣球】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著生死权,天地也,只合把清浊分辨,可怎生糊突了盗跖、颜渊?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,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天地也,做得个怕硬欺软,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。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

(刽子云)快行动些,误了时辰也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,人拥的我前合后偃,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。(刽子云)你有甚么话说?(正旦唱)前街里去心怀恨,后街里去死无冤,休推辞路远。

(刽子云)你如今到法场上面,有甚么亲眷要见的,可教他过来,见你一面也好。(正旦唱)

【叨叨令】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,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。(刽子云)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?(正旦云)止有个爹爹,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,至今杳无音信。(唱)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。(刽子云)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,是甚么主意?(正旦唱)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。(刽子云)你的性命也顾不得,怕他见怎的?(正旦云)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,(唱)枉将他气杀也么哥,枉将他气杀也么哥!告哥哥,临危好与人行方便。(卜儿哭上科,云)天那,兀的不是我媳妇儿!(刽子云)婆子靠后!(正旦云)既是俺婆婆来了,叫他来,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。(刽子云)那婆子,近前来,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。(卜儿云)孩儿,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婆婆,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,实指望药死了你,要霸占我为妻。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,倒把他老子药死了。我怕连累婆婆,屈招了药死公公,今日赴法场典刑。婆婆,此后遇着冬时年节,月一十五,有瀽不了的浆水饭,瀽半碗儿与我吃;烧不了的纸钱,与窦娥烧一陌儿。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!(唱)

【快活三】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,念窦娥身首不完全,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。婆婆也,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。

【鲍老儿】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,遇时节将碗凉浆奠;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,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。(卜儿哭科,云)孩儿放心,这个老身都记得。天那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唱)婆婆也,再也不要啼啼哭哭,烦烦恼恼,怨气冲天。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,不明不暗,负屈衔冤。(刽子做喝科,云)兀那婆子靠后,时辰到了也。(正旦跪科)(刽子开枷科)(正旦云)窦娥告监斩大人,有一事肯依窦娥,便死而无怨。(监斩官云)你有甚么事?你说。(正旦云)要一领净席,等我窦娥站立;又要丈二白练,挂在旗枪上: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,刀过处头落,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,都飞在白练上者。(监斩官云)这个就依你,打甚么不紧。(刽子做取席站科,又取白练挂旗上科)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,委实的冤情不浅;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,也不见得湛湛青天。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,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等他四下里皆瞧见,这就是咱苌弘化碧,望帝啼鹃。

(刽子云)你还有甚的说话?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,几时说那?(正旦再跪科,云)大人,如今是三伏天道,若窦娥委实冤枉,身死之后,天降三尺瑞雪,遮掩了窦娥尸首。(监斩官云)这等三伏天道,你便有冲天的怨气,也召不得一片雪来,可不胡说!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你道是暑气暄,不是那下雪天;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?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,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,免着我尸骸现;要什么素车白马,断送出古陌荒阡!

(正里再跪科,云)大人,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,从今以后,着这楚州亢旱三年!(监斩官云)打嘴!那有这等说话!(正旦唱)

【一煞】你道是天公不可期,人心不可怜,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。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?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,如今轮到你山阳县。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,使百姓有口难言!

(刽子做磨旗科,云)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?(内做风科,刽子云)好冷风也!(正旦唱)

【煞尾】浮云为我阴,悲风为我旋,三桩儿誓愿明题遍。(做哭科,云)婆婆也,直等待雪飞六月,亢旱三年呵,(唱)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!

(刽子做开刀,正旦倒科)(监斩官惊云)呀,真个下雪了,有这等异事!(刽子云)我也道平日杀人,满地都是鲜血,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,并无半点落地,委实奇怪。(监斩官云)这死罪必有冤枉。早两桩儿应验了,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,准也不准?且看后来如何。左右,也不必等待雪睛,便与我抬他尸首,还了那蔡婆婆去罢。(众应科,抬尸下)


第四折

(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、祗从上,诗云)独立空堂思黯然,高峰月出满林烟。非关有事人难睡。自是惊魂夜不眠。老夫窦天章是也。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,可早十六年光景。老夫自到京师,一举及第,官拜参知政事。只因老夫廉能清正,节操坚刚,谢圣恩可怜,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,随处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,容老夫先斩后奏。老夫一喜一悲:喜呵,老夫身居台省,职掌刑名,势剑金牌,威权万里;悲呵,有端云孩儿,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老夫自得官之后,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。他邻里街坊道: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,至今音信皆无。老夫为端云孩儿,啼哭的眼目昏花,忧愁的须发斑白。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,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?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。张千,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,今日免参,明日早见。(张千向古门云)一应大小属官:今日免参,明日早见。(窦天章云)张千,说与那六房吏典:但有合刷照文卷,都将来,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。(张千送文卷科)(窦天章云)张千,你与我掌上灯。你每都辛苦了,自去歇息罢。我唤你便来,不唤你休来。(张千点灯,同祗从下)(窦天章云)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。"一起犯人窦娥,将毒药致死公公。……"我才看头一宗文卷,就与老夫同姓;这药死公公的罪名,犯在十恶不赦。俺同姓之人,也有不畏法度的。这是问结了文书,不看他罢。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,别看一宗咱。(做打呵欠科,云)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,皆因老夫年纪高大,鞍马劳困之故。待我搭伏定书案,歇息些儿咱。(做睡科。魂旦上,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,急煎煎把仇人等待,慢腾腾昏地里走,足律律旋风中来。则被这雾锁云埋,撺掇的鬼魂快。

(魂旦望科,云)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。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。因我屈死,父亲不知,特来托一梦与他咱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我是那提刑的女孩,须不比现世的妖怪。怎不容我到灯影前,却拦截在门木呈外?(做叫科,云)我那爷爷呵,(唱)枉自有势剑金牌,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,怎脱离无边苦海?(做入见哭科,窦天章亦哭科,云)端云孩儿,你在那里来?(魂旦虚下)(窦天章做醒科,云)好是奇怪也!老夫才合眼去,梦见端云孩儿,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;如今在那里?我且再看这文卷咱。(魂旦上,做弄灯科)(窦天章云)奇怪,我正要看文卷,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?张千也睡着了,我自己剔灯咱。(做剔灯,魂旦翻文卷科)(窦天章云)我剔的这灯明了也,再看几宗文卷。一起犯人窦娥,药死公公。……(做疑怪科,云)这一宗文卷,我为头看过,压在文卷底下,怎生又在这上头?这几时问结了的,还压在底下,我别看一宗文卷波。(魂旦再弄灯科)(窦天章云)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?我再剔这灯咱。(做剔灯,魂旦再翻文卷科。窦天章云)我剔的这灯明了,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。一起犯人窦娥,药死公公。……呸!好是奇怪!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,刚剔了这灯,怎生又翻在面上?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?便无鬼呵,这桩事必有冤枉。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,待我另看一宗如何?(魂旦又弄灯科)(窦天章云)怎么这灯又不明了,敢有鬼弄这灯?我再剔一剔去。(做剔灯科,魂旦上,做撞见科,窦天章举剑击桌科,云)呸!我说有鬼!兀那鬼魂:老夫是朝廷钦差,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。你向前来,一剑挥之两段。张千,亏你也睡的着!快起来,有鬼,有鬼。兀的不吓杀老夫也!(魂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,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。哎,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,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。

  〔窦天章云〕兀那鬼魂,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,受你孩儿窦娥拜,你敢错认了也!我的女儿叫做端云,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你是窦娥,名字差了,怎生是我女孩儿?〔魂旦云〕父亲,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,改名做窦娥了也。〔窦天章云〕你便是端云孩儿,我不问你别的,这药死公公,是你不是?〔魂旦云〕是你孩儿来。〔窦天章云〕噤声,你这小妮子,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,忧愁的头也白了,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,受了典刑。我今日官居台省,职掌刑名,来此两淮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,你是我亲生之女,老夫将你治不的,怎治他人?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,要你三从四德:三从者,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四德者,事公姑,敬夫主,和妯娌,睦街坊。今三从四德全无,刬地犯了十恶大罪。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,五世无再婚之女,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,又连累我的清名。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,不要虚言支对,若说的有半厘差错,牒发你城隍祠内,着你永世不得人身,罚在阴山,永为饿鬼。〔魂旦云〕父亲停嗔息怒,暂罢狼虎之威,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,七岁上离了父亲,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。至十七岁与夫配合,才得两年,不幸儿夫亡化,和俺婆婆守寡。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,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。俺婆婆去取讨,被他赚到郊外,要将婆婆勒死,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,救了俺婆婆性命。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,便道:“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,不若招我父子两个。”俺婆婆初也不肯,那张驴儿道:“你若不肯,我依旧勒死你。”俺婆婆惧怕,不得已含糊许了。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,养他过世。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,我坚执不从。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,想羊肚儿汤吃,你孩儿安排了汤。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,道:“将汤来我尝一尝。”说:“汤便好,只少些盐醋。”赚的我去取盐醋,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,实指望药杀俺婆婆,要强逼我成亲。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,不要汤吃,却让与老张吃,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。张驴儿便道:“窦娥药死了俺老子,你要官休要私休?”我便道:“怎生是官休?怎生是私休?”他道:“要官休,告到官司,你与俺老子偿命。若私休,你便与我做老婆。”你孩儿便道:“好马不备双鞍,烈女不更二夫,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,我请愿和你见官去。”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,受尽三推六问,吊拷绷扒,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。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,便要拷打俺婆婆;我怕婆婆年老,受刑不起,只得屈认了。因此押赴法场.将我典刑。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: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,若系冤枉,刀过头落,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,都飞在白练上;第二桩,现今三伏天道,下三尺瑞雪,遮掩你孩儿尸首;第三桩,着他楚州大旱三年。果然血飞上白练,六月下雪,三年不雨,都是为你孩儿来。〔诗云〕不告官司只告天,心中怨气口难言,防他老母遭刑宪,情愿无辞认罪愆。三尺琼花骸骨掩,一腔热血练旗悬,岂独霜飞邹衍屈,今朝方表窦娥冤。〔唱〕

【雁儿落】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,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?我不肯顺他人,倒着我赴法场;我不肯辱祖上,倒把我残生坏。

【得胜令】呀,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,一灵儿怨哀哀。父亲也,你现拿着刑名事,亲蒙圣主差。端详这文册,那厮乱纲常,合当败。便万剐了乔才,还道报冤仇不畅怀!

(窦天章做泣科,云)哎,我那屈死的儿,则被你痛杀我也!我且问你:这楚州三年不雨,可真个是为你来?(魂旦云)是为你孩儿来。(窦天章云)有这等事!到来朝,我与你做主。(诗云)白头亲苦痛哀哉,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。只恐怕天明了,你且回去,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。(魂旦暂下)(窦天章云)呀,天色明了也。张千,我昨日看几宗文卷,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。我唤你好几次,你再也不应,直恁的好睡那?(张千云)我小人两个鼻于孔一夜不曾闭,并不听见女鬼诉甚么冤状,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。(窦天章做叱科,云)口退!今早升厅坐衙,张千,喝撺厢者。(张千做幺喝科,云)在衙人马平安!抬书案!(禀云)州官见。(外扮州官入参科)(张千云)该房吏典见。(丑扮吏入参见科)(窦天章问云)你这楚州一郡,三年不雨,是为着何来?(州官云)这个是天道亢旱,楚州百姓之灾,小官等不知其罪。(窦天章做怒云)你等不知罪么?那山阳县,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,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:"若是果有冤枉,着你楚州三年不雨,寸草不生。"可有这件事来?(州官云)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,现有文卷。(窦天章云)这等糊涂的官,也着他升去!你是继他任的,三年之中,可曾祭这冤妇么?(州官云)此犯系十恶大罪,元不曾有祠,所以不曾祭得。(窦天章云)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,其姑自缢身死,其姑女告孝妇杀姑,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。只为一妇含冤,致令三年不雨。后于公治狱,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。于公将文卷改正,亲祭孝妇之墓,天乃大雨。今日你楚州大旱,岂不正与此事相类?张千,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,着拘张驴儿、赛卢医、蔡婆婆一起人犯人速解审,毋得违误片刻者。(张千云)理会得。(下)(丑扮解子,押张驴儿、蔡婆婆同张千上。禀云)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。(窦天章云)张驴儿。(张驴儿云)有。(窦天章云)蔡婆婆。(蔡婆婆云)有。(窦天章云)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?(解子云)赛卢医三年前在逃,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,待获日解审。(窦天章云)张驴儿,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?(张驴儿云)母亲好冒认的?委实是。(窦天章云)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,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,是那个合的毒药?(张驴儿云)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。(窦天章云)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。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,那里讨这药来?张驴儿,敢是你合的毒药么?(张驴儿云)若是小人合的毒药,不药别人,倒药死自家老子?(窦天章云)我那屈死的儿口乐,这一节是紧
要公案,你不自来折辩,怎得一个明白?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?(魂旦上,云)张驴儿,这药不是你合的,是那个合的?(张驴儿做怕科,云)有鬼,有鬼,撮盐入水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敕!(魂旦云)张驴儿,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,本意药死俺婆婆,要逼勒我做浑家。不想俺婆婆不吃,让与你父亲吃,被药死了。你今日还敢赖哩!(唱)

【川拨掉】猛见了你这吃敲材,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?你本意待暗里栽排,要逼勒我和谐,倒把你亲爷毒害,怎教咱替你耽罪责!

(魂旦做打张驴儿科)(张驴儿做避科,云)太上老君,急急如律今,敕!大人说这毒药.必有个卖药的医铺,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,死也无词。(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,云)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。(张千喝云)当面。(窦天章云)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,赖他银子,这事怎么说?(赛卢医叩头科,云)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。当被两个汉子救了,那婆婆并不曾死。(窦天章云)这两个汉子,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?(赛卢医云)小的认便认得,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。(窦天章云)现有一个在阶下,你去认来。(窦卢医做下认科,云)这个是蔡婆婆。(指张驴儿云)想必这毒药事发了。(上云)是这一个。容小的诉禀;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,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。过得几日,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。小的是念佛吃斋人,不敢做昧心的事。说道:"铺中只有官料药,并无甚么毒药。"他就睁着眼道:"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,我拖你见官去!"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,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。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,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,久后败露,必然连累。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,卖些老鼠药。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,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。(魂旦唱)

【七弟兄】你只为赖财,放乖,要当灾。(带云)这毒药呵,(唱)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,张驴儿买,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,到今日官去衙门在。(窦天章云)带那蔡婆婆上来!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,家中又是有钱钞的,如何又嫁了老张,做出这等事来?(蔡婆婆云)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,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。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,老妇人并不曾许他。(窦天章云)这等说,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。(魂旦云)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,我怕他年老,受刑不起,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,委实是屈招个!(唱)

【梅花酒】你道是咱不该,这招状供写的明白。本一点孝顺的心怀,倒做了惹祸的胚胎。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,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!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,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,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:咱誓愿委实大。

【收江南】呀,这的是"衙门从古向南开,就中无个不冤哉"!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,早三年以外,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。

(窦天章云)端云儿也,你这冤枉我已尽知,你且回去。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。改日做个水陆道场,超度你生天便了。(魂旦拜科,唱)

【鸳鸯煞尾】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,将滥官污吏都杀坏,与天子分忧,万民除害。(云)我可忘了一件:爹爹,俺婆婆年纪高大,无人侍养,你可收恤家中,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,我便九泉之下,可也瞑目。(窦天章云)好孝顺的儿也!(魂旦唱)嘱付你爹爹,收养我奶奶。要怜他无妇无儿,谁管顾年衰迈!再将那文卷舒开,(带云)爹爹,也把我窦娥名下,(唱)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。(下)(窦天章云)唤那蔡婆婆上来。你可认的我么?(蔡婆婆云)老妇人眼花了,不认的。(窦天章云)我便是窦天章。这才的鬼魂,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。你这一行人,听我下断:张驴儿毒杀亲爷,谋占寡妇,合拟凌迟,押付市曹中,钉上木驴,剐一百二十刀处死。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,刑名违错,各杖一百,永不叙用。赛卢医不合赖钱,勒死平民;又不合修合毒药,致伤人命,发烟瘴地面,永远充军。蔡婆婆我家收养。窦娥罪改正明白。(词云)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,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。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,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。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,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。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,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。

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

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

赏析

【南吕】一枝花_合筝酒酣春

乔吉乔吉 〔元代〕

合筝

酒酣春色浓,帘卷花阴静。佳人娇和曲,豪客醉弹筝。心与手调停,敛袂待弦初定,雁行斜江月影。搊挣银甲指拨轻清,按金缕歌喉数声。

【梁州第七】歌应指似林莺呖呖,指随歌似山溜泠泠,同声相应的凉州令。滴银盘秋雨,敲玉树春冰,恰壮怀慷慨,又私语丁宁。迸琼珠万颗瑽琤,间骊珠一串分明。恰便似卓文君答抚琴相如,黄念奴伴开元寿宁,小单于学鼓瑟湘灵绎如也以成,迟疾纤巧随抠掐无些儿病。腔儿稳,字儿正,一对儿合得着绸缪有情,效鸾凤和鸣。

【尾】煞强如泣琵琶泪湿青衫上冷,仿佛似鹦鹉声讹锦罩内听,洗得平生耳根净。风流这生,乞戏可憎,我便有陶学士的鼻凹也下不得絣。

私情

云髫金雀翘,山隐青鸾鉴,藕丝轻织粉,湘水细揉蓝。性子儿岩嵌,小可底难摇撼,起初儿着莫咱,假撇清面北眉南,实怕儹红愁绿惨。

【梁州第七】不显豁意头儿甚好,不寻常眼脑儿偏馋,酒席间闲话儿将他来探。都笑科儿承答,冷诨儿包含,不能够空便。因此上云雨尴九咸,老婆婆坐守行监,狠撅丁暮四朝三,不能够偷工夫恰喜喜欢欢,怕蹶撒也却忑忑忐忐,知消息早哝哝喃喃。儹科,斗喊,风声儿惹起如何揞,从那遍再谁敢?有等乾咽唾的杓俫死嘴口斩。委实难耽。

【尾】从今将凤凰巢鸳鸯殿遮笼教暗,将金缝锁玉连环对勘的严,锦片也似前程做的来不愚滥。非是咱不甘,不是你不堪,只被这受惊怕的恩情都吓破我胆。

杂情

粉云香脸试搽,翠烟腻眉学画,红酥润冰笋手,乌金渍玉粳牙,鬓拢宫鸦。改样儿新鞋袜,挑粉垢修指甲。收拾得所事儿温柔,妆点得诸余里颗恰。

【梁州】堪笑这没分晓的妈妈,则抱得不啼哭娃娃。小心儿一见了相牵挂,腿厮捺着说话,手厮把着行踏,额厮拶着作耍,腮厮揾着温存,肩厮挨着曲和琵琶,寻题目顶真续麻。常子是笑没盈弄盏传杯,好吃。阑同床共塌,热兀罗过饭供茶。那些,喜呷,天来大怪胆儿无惯怕。这些时变了话,小则小心肠儿到狡猾,显出些情杂。

【骂玉郎】但些儿头疼眼热我早心惊呀,着疼热只除咱,寻方里药占龟卦。直到吃得粥食,离了卧榻,恰撇得心儿下。

【感皇恩】看承似美玉无暇,谁敢帮野草闲花。曹大家卖杏虎,裴小蛮学撒撇,温太真索妆虾。丽春园扎撒,鸣珂巷南衙,现而今如嚼蜡,似咬瓦,若抟沙。

【采茶歌】喜时节脸烘霞,笑时节眼生花,一霎时一天风雪冷鼻凹。本待做曲吕木头车儿随性打,原来是滑出律水晶球子怎生拿。

赏析

杂剧·李太白匹配金钱记

乔吉乔吉 〔元代〕

第一折

(冲末扮王府尹领张千上,诗云)束发随朝三十生,官居京兆有威权。可怜清操如秋水,不受人间枉法钱。老夫姓王名辅,字公弼。祖贯东京人氏。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擢用,随朝数载。因老夫廉能清正,口无恶言,心无妄虑,常孜孜于忠孝,不数数于功名。谢圣思可怜,所除长安府尹之职。不幸夫人早亡,止有一女,小字柳眉儿,年长一十八岁,未曾许聘。圣人赐俺开元通宝金钱五十文,永为家宝。老夫将金钱与女孩儿随身悬带,教他避邪驱恶。今奉圣人的命,明日三月初三,但是在京城里外官员,市户军民,百姓人家,或妾或女,都要赴九龙池赏杨家一捻红。那九龙池,周围牵红绳为界。红绳里是文武官员家妻妾女孩儿,红绳外是军民百姓家妻妾女孩儿,系是圣语,非同小可。老夫叫将女孩儿出来。分付他明日去九龙池赏杨家一捻红。孩儿那里?(旦同梅香上,云)妾身是王府尹的女儿,小宇柳眉,正在绣房中做女工。父亲呼唤,不知有甚事。(梅香云)老相公在前庭呼唤哩。(旦云)咱见父亲去来。(见科,云)父亲,叫你女儿有何分付?(王府尹云)孩儿,叫你出来,不为别事。明日是三月三日,但是官员市户军民百姓妻妾女孩儿都要到九龙池上,赏杨家一捻红。我叫你来收拾细车儿须索前去。(旦云)父亲,我是未出嫁的女孩儿,怎生去的。(王府尹云)孩儿,此事非同小可。乃是圣人的特旨,并不敢隐一人。你须索走一遭去。(旦云)女孩儿从幼未曾出着闺门,我又不知路径,教我怎么去的。(王府尹云)孩儿,此事容易,明日驾起一辆细车儿,着梅香相伴,叫两个老成伴当伏侍你去。(旦云)既然如此。即当领命。(同梅香下)(王府尹云)张千,另着两个老成些的伴当,同小姐九龙池上赏杨家一捻红,疾去早来者。(同下)(外扮贺知章引从人上,云)小官姓贺名知章,字季真。四明人也。幼与李太白、韩飞卿为友。自别之后,小官任至礼部侍郎。兼集贤院学士之职。今因小弟韩飞卿撺过卷子,未曾除授。此人则是贪恋酒色,无如奈何。今日小官在于私宅,聊备蔬酌与飞卿拂尘。此人酒互半酣,不知何往,小官问家人每,说道他九龙池上去了。此人带酒也,若到九龙池上,见了那贵家妻妾美女,必然惹事。左右,将马来,小官直至九龙池上,寻韩飞引即走一遭去。(下)(正末扮韩飞卿上,云)小生姓韩名翃,字飞卿,乃洛阳人也。学成满腹文章,撺过卷子,未审功名若何。小生有几个同志的故友,李太白、贺知章,此二人乃天下之大儒也,皆在朝为翰林院官职。小生自到京师,每日与知章学士则是樽酒论文。今日正与学士饮酒之间,听的九龙池上
,不论官员古户军民百姓人家妻女,都赏杨家一捻红。小生逃了席,往九龙池上赏玩走一遭去。想俺这秀才每至一官半职,非同容易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则我这仔剑生涯,几年窗下,学班马。吾岂匏瓜,指望待-举登科甲。

【混江龙】博得个名扬天下,才能勾宴琼林饮御洒插宫花。

(带云)如今有一等人,他也是秀才。(唱)恰便似珷玞石待价,斗筲器矜夸。现如今洞庭湖撑翻下范蠡船,尔陵门锄荒下邵平瓜,想当日楚屈原假惺惺醉倒步兵厨,晋谢安黑喽喽盹睡在葫芦架。(带云)似这等秀才呵。(唱)没福消轩车驷马,大纛高习。(云)我早来到九龙池,是好景致也。你看那佳人才子,翠拥红遮,歌舞吹弹,是好受用也呵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我则见翠拥红遮似锦绣榻,六宫人忙并杀。谁不知开元宫里好奢华。眼见的翠盘香冷霓裳罢,可又早红牙声歇在梧桐上。投至得华清宫初出池,花萼楼扶上马,则他那辩风流天宝君王驾,簇拥着个娇滴滴海棠花。

【天下乐】不甫能凤舞鸾飞也那出翠华,则这喧也波哗。端的是景物佳,更和那荡春风禁城白万家。似神仙下碧霄,听箫韶隔彩霞,人都道蓬莱山则是假。(云)我来到九龙池上,被那风吹的我酒上面来,且去这池上周围看咱。(唱)

【那吒令】俺则见香车载楚娃,各剌剌雕轮碾落花。正孙乘骏马,扑腾腾金鞭袅落花。游人指酒家,虚飘飘青旗扬落花。宽绰绰翠亭边蹴鞠场,笑呷呷粉墙外秋千架,香馥馥麝兰熏罗绮交加。

【鹊踏枝】闹炒炒嫩绿草聒鸣蛙,轻丝丝淡黄柳带栖鸦,碧茸茸杜若芳洲,暖溶溶流水人家。子规声好教人恨,他只待送春归儿树铅华。

(旦同梅香上,云)妾身领父亲严命,今日是三月三日,着梅香引俺到九龙池上,玩赏杨家一捻红。来到此间,是好景致也呵。(正末见旦科,云)一个好女子也。生得十分大有颜色,使小生魂不附体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他是一片生香玉,他是一枝解语花。则见他整云鬟掩映在荼蘼架,荡湘裙微显出凌波袜,露春纤笑捻香罗帕。那姐姐怕不待庞儿俊俏可人憎,知他那眉儿淡了教谁画。

(旦云)你看那边一个好秀才也。(正末云)你看此女子非凡,真乃九天仙女也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这娇娃是谁家,寻包弹觅破绽敢则无纤掐,似轴美人图画。画出来怎如他?这娇娘恰便似嫦娥离月殿,神女出巫峡。(带云)韩飞卿也。(唱)我虽不能勾朝云和暮雨,也强似流水可兀的泛桃花。(旦云)我见了这秀才,不由我不动心也。(正末云)小生看了此女子容貌,乃天上人间第一的俊俏,再无其比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你看那指纤长铺玉甲,髻嵯峨堆绀发。可便似舞困三眠柳,端的是这春风恰破瓜。我见他簇双鸦,将眼梢儿斜抹,美姿姿可喜煞。

【醉扶归】兀的不妆点杀锦绣香风榻,风流杀花月小窗纱,且休说共枕同衾觑当咱。若得来说几句儿多情话,则您那娇脸儿咱根前一时半霎,便死也甘心罢。

(云)这小姐与小生四目相视,颇有春心之意,怎得个信息相通可也好也。哦,我想从来这花间四友,莺燕蜂蝶,与人做美。我试央及你这四友记者:小生姓韩名翃,字飞卿。烦你与小生在那娇娘根前道个上覆咱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紫燕儿画檐外漫嘈杂,黄莺儿柳梢上日呱口扎,蜜蜂儿只恁的你可也无闲暇。蝴蝶儿少罪我把你厮央咱,黄莺儿怕你寻友处迷了伴侣,紫燕儿怕你衔泥处老了生涯。蝴蝶儿我怕你怯春寒花内宿,蜜蜂儿又则怕迟下你日暮树边衙。

(旦云)有心与那秀才说一句话,争奈有梅香在此。(梅香云)姐姐,天色晚了也,咱回去罢。若迟了,则怕老相公见怪。(旦云)梅香,老相公教我来,便回去得迟也不妨事。(背科,云)我见了那秀才,不由人心中牵挂。待要与他些甚东西为信物,身边诸事皆无,只有开元通宝金钱五十文,与他为表记。(梅香云)姐姐,我和你回去罢。(旦云)梅香,咱略再玩一会去。(梅香云)姐姐,你怎生眼不转睛看那秀才则甚?(旦云)我是个闺门中的女孩儿,岂有此事。梅香,咱回去来。(遗钱科)(正末云)你看那小姐到有顾盼小生之意,被那梅香逼着去了,好生可怜人也。(唱)

【醉中天】他送春情便把金钗插,传芳信款把绣鞋踏,这搭儿恰便似阻隔着云山天一涯,则见他猛探身漾在车儿上。(带云)我欲待低头拾去来。(唱)我则怕人瞧见做风流话把,(做拾帕科)我这里推拾手帕,(带云)我道是甚么,原来是几文金钱。(唱)这姐姐也不是寻常百姓家。

(旦云)我心间万般哀苦事,尽在回头一望中。梅香,俺回去来。(下)(正末云)小娘子去了也。方才说道:"心间万般哀苦事,尽在回头一望中。"又与我这五十文金钱为信物。我也不顾生死,不问那里赶将去。(下)

(贺知章上,云)左右,兀那前头走的不是韩飞卿?(从人云)可知是哩。(叫科,云)韩秀才,相公叫你哩。(正末云)相公叫我怎的?(贺知章云)韩飞卿,你是何道理?你轻呵轻君子,重呵重小人。我和你正饮酒中间,你逃席来了。这九龙池上不是耍处。这里都是官宦人家小姐,你又有三分酒,也则怕酒后疏狂,惹下事玷辱斯文,跟我回家吃酒去来。(正末云)哥哥,休道是酒,便是玉液琼浆,我咽不下。小生有些紧要的勾当。(走科)(贺知章扯,云)你走那里去。有甚么勾当?(正末云)哥哥不知,小弟逃席至九龙池上,见一小姐生的如嫦娥离洛浦,仙子下瑶阶。我和他眉眼传情,临行说道:"心间万般哀苦事,尽在回头一望中。"(贺知章云)兄弟,这的是口头之言,不可深信。(正末云)他又与小弟一信物,我如今故此赶将去。(贺知章云)是甚的信物,你休瞒我。(正末唱)

【赚煞尾】这信物断送下客多愁,这信物欲买春无价。(贺知章云)我试猜咱。(正末云)哥哥试猜。(贺知章云)敢是罗帕藤箱玉纳子。(正末唱)也不是那罗帕藤箱玉纳。(贺知章云)既不是,可是甚的信物?(正末云)哥哥,小弟实不相瞒,是五十文开元通宝金钱。(贺知章云)这金钱小可人家怎能勾有,必然是官宦人家才有。那小姐为甚的与你来?(正末唱)这一场没诚实的姻缘人赐下,(贺知章云)这开元通宅非同小可,你要仔细。(正末唱)则他坐车儿傍挂着势剑铜铡。(贺知章云)兄弟,你看天色晚了也。(正末唱)你道是抹残霞,淡烟笼鹳鸂汀沙,落日千林噪晚鸦。(贺知章云)兄弟,你带酒也。你若要赶他。必然是宰相人家女子,不是耍处。(正末唱)遮莫足上侯世家,直赶到香闹绣闼,(贺知章云)我也不知情是何物,有这等事。(正末唱)我只待要倩宫莺衔出土阳花。(下)(贺知章云)兄弟去了也。想飞刨即学成满腹文章,不肯求进,仕途不中。此一去恐有疏虞,小官引着左右,不问那里赶将去。(诗云)能为君子儒,莫为小人儒。酷贪酒和色,枉读圣人书。(下)


第二折

(张千上,云)自家张千是也。从幼在这里伏待王府尹的。砟天相公在官家饮酒去了,着我在后花园中等候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慌上,云)小生韩飞卿,因在九龙池上玩赏杨家一捻红,陡遇一小姐,眉眼传情,实有硕盼小生之意,又留下五十文金钱,以作表记。谁想那不做美的梅香,将那小姐催逼将去也。我待要赶时,不想撞着哥哥贺知章,缠住说话,不知小姐往那里去了,俺只索沿路儿寻将来也呵,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武陵溪可兀的韩王殴,韩工殿将着这五十文金钱,若金钱头的俺姻眷。抵多少家流出桃花片。

【滚绣球】俺两个厮顾恋,相离的不甚远,转过这粉墙东。哎哟可早则波玉人儿不见。恰便似隔蓬莱弱水三千,空着这流相思师桥水,锁春愁杨柳烟。对养的都是些嘴骨都乳莺娇燕。我这里问春风桃李无言,空着我烘烘醉眼迷芳草,(带云)若寻不见小姐呵,(唱)奸着我恼乱存心恨杜鹃,无计留连。

(云)我恰才见小姐入角门儿里去了,我与你寻将去,(张千云)这厮是甚么人?怎敢走入这里来?(正末云)这里是那里?你就敢阻住的我那?(唱)

【倘秀才】莫不是醉撞入深宅也那大院?莫十;是梦迷入瑶六也那阆苑?(张千云)你看这厮走的慌慌张张的。你是什么人?(正末唱)则我寻不见人台汉刘阮。(张千云)这厮好大胆也,直来到这里,岂不晓得侯门深似海哩?(正末唱)你道是侯门深似海,我正是色胆大如天,问哥哥这里到太学中近远?

(张千云)这厮是个秀才,你快出去,则怕老相公天。(王府尹上,云:)老夫王府尹,筵席已散,回我那私宅中去。(张千慌科,云)兀那秀才,你躲在一边,老相公回来了也。(正末云)似此怎了也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你着我怎动转,怎脱免?空着静巉巉的绿愁红怨,(张千云)那秀才,你好大胆也。老相公若见了你,可不肯轻轻的放了你也。(正末唱)则被你送了我也花里神仙。(王府尹云)左右,摆开头踏。慢慢的行。(正末唱)则见他气昂昂袅玉鞭,(王府尹云)左右,接了马者。(正末唱)醉醺醺下骏马宛(带云)韩飞卿也,(唱)这一场寻仙子可敢是非不善,畅好是受惊怕误入桃源。(王府尹做见科,云)这厮是甚么人?(正末唱)我是个诗坛洒社文章士,不比那狗党狐朋恶少年,可着我急急煎煎。

(王府尹云)兀那厮,休说我这宰相府大院深宅,便是那小家儿有个门禁。这厮直走到我这后花园中来。老夫在这亭子上坐着。张千,准备大棒子者。(正末唱)

【醉太平】谁不知官人心有权,则俺这穷秀才难言,(王府尹云)你不见我摆列着手下人?(正末唱)你摆列着玉簪珠腔客三千。(王府尹云)你便飞也飞不出去。(正末唱)我如今飞不上九大,我不合擅入你这梨花院。大古来布衣上上金銮殿,可甚么笙歌引至画堂前,也是我时乖命蹇。

(王府尹云)兀那厮,你那里人氏,姓甚名谁?有甚么父母妻子兄弟亲眷,你细细的从实供来。(正末唱)

【呆骨朵】小生便无爷娘无兄弟无亲眷,(王府尹云)你做甚么生涯活计?(正末唱)生涯是断简残编。(王府尹云)你那里人氏?(正末唱)小生本贯洒南,(王府尹云)住在那里?(正末唱)寄所在帝辇。(王府尹云)你既然是秀才,曾科举来么?(正末唱)曾向贡院中撺了卷,金榜上将名显。(王府尹云)你既然撺了卷子。可怎生不曾除授?带酒踏践大臣衙舍,其罪非轻。(正末唱)我怎敢踏践这金谷园,(王府尹云)我且问你,因何进入府堂中来?(正末唱)我今日错迷入那个玉洞天。

(王府尹云)这厮说也说不过,夤夜入人家,非奸即盗,必定是个贼。(正末云)老相公是何言语,秀才家怎做的贼?(王府尹云)既然你不做贼,你怎潜入我后花园中?(正末云)老相公听小生说,有几个做贼的古人。(王府尹云)你看这厮说先前那几个做贼的。你说,老夫试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那里有刺了臂的王仲宣,黥下额的司马迁,那里有警迹人贾生子建,那里有老而不死为谣的颜渊。(王府尹云)再有那几个古人做贼的来?(正末唱)有一个直不疑同舍郎,有一个毕吏部在酒瓮边,有一个晋韩寿曾偷香在贾充宅院,有一个匡衡曾将邻家墙壁凿穿。那里有偷瓜盗粟韩元帅,那里有钻穴逾墙闵子骞,小生委实的负屈衔冤。

(王府尹云)这厮带酒了也,据他欺我太甚,擅入园中,非奸即盗,难以恕饶。张千,与我吊将起来。等他酒醒呵,慢慢地问他,也未迟哩。(做吊科)(贺知章上,云)小官贺知章,我赶兄弟韩飞卿。有人说道见一个秀才带酒入这角门里去了。这府堂乃是王府尹的后园门,我试往那里看咱。(见科)苦也,苦也,可怎生将兄弟吊在那里。我索过去救兄弟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贺知章学士在于门首。(张千报科,云)理会的,有贺知章学士在于门首。(王府尹云)道有请。(张千云)有请。(做见科)(王府尹云)早知学士到来,则合远接,接待不及,勿令见罪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恕罪,小官数日不曾相访,今日特来拜问,勿得见责。(王府尹云)知章学士,此一往何来?(正末云)哥哥,救您兄弟咱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,这秀才为何吊在此处?(王府尹云)学士不知,这秀才好生无礼,擅入老夫后花园中,非奸即盗。我见他有酒也,将他吊在这里,等他酒醒了呵,我到底不饶了他里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认得此人来么?(王府尹云)老夫不认的。(贺知章云)圣人也多曾与老相公说,则此人便是撺过卷子韩飞卿。(王府尹云)谁是韩飞卿?(贺知章云)则此人便是韩飞卿。(王府尹云)则他便是韩飞卿?张千,快放他下来。(做放下科)(王府尹云)老夫久闻先生高才雄笔,文华富丽,锦绣珠玑。今日得见尊颜,实乃老夫之万幸也。(正末云)老相公,小生适间多饮了几杯酒,误入潭府园中,万望老相公恕罪。(王府尹云)老夫适问不认得先生,多有冲渎,望勿见责。(正末云)此乃小生之过,惶恐惶恐。(王府尹云)哎,好一个有道理的人也。知章学士,老夫有句话,可是敢说么?(贺知章云)老相公,有话但说不妨。(王府尹云)学士,闻知此人虽然应过举,未蒙除授。老夫有心待请他在家安歇,不敢说做门馆,则是早晚与老夫讨论些典。末知飞卿允与不允。知章学士替老夫问他一声,看飞卿意下如何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所言之事,不必去问。此人比众不同,腹隐司马之才,心似祢衡之傲,内心刚烈,外貌欠恭。今岁撺过卷子,早晚除授,怎肯与人做门馆?老相公请勿开言。(王府尹云)学士,或允或不允,只在飞卿根前说一声,可也好也。(贺知章云)好波,小官说则说,则怕他不肯。飞卿,我有一句话与你说知。(正末云)哥哥,于礼所当者言之。(贺知章云)我说,你允不允可不干我事。老相公说来,我料兄弟你也不肯。老相公着兄弟在他府中做门馆先生,未知兄弟意下如何?(正末云)恁兄弟愿随鞭镫。(贺知章云)好也,我道他不肯。兄弟,你撺过卷子,早晚听命,便除授官职,可
怎生与人家做门馆那?(正末云)您兄弟曾算命来,说我命里也无那官分,只有分做门馆先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谢你个贺知章举贤的这荐贤,便是这韩飞卿荣迁也那骤迁。你着我在桃源洞收拾些学课钱。着宋玉为师范,巫娥女做生员,小生也乐然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,飞卿兄弟不肯做门馆,小官磨了半截舌头,才得依允。(王府尹云)多谢了学士,先生房中用的物件,老夫尽皆准备。(正末云)小生不用别物。(唱)

【叨叨令】也不用龙蛇影动端溪砚,我则待燕莺期称于飞愿。谁待要顽涎醉倒琼林宴,我则怕鸳鸯不锁黄金殿。则被你称了心也么哥,则被你称了心也么哥,煞强似占鳌头稳步瀛洲选。

(王府尹云)张千,打扫书房,就着先生安歇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,着兄弟且到店肆中收拾行李,明日早到府中来。(王府尹云)也说的是。(正末云)老相公,小生收拾行李,明日早来。(贺知章云)飞卿好大胆,却怎生做这等勾当?你带酒直走到他府中,不是我呵,久后怎见你那同堂故友?(正末云)哥哥,不妨事。你那里知道。(唱)

【煞尾】我本是个花一攒、锦一簇芙蓉亭,有情有意双飞燕,却做下山一带、水一派竹林寺无影无形的并蒂莲。愁如丝,泪似泉,心忙杀,眼望穿,只愿的花有重开月再圆,山也有相逢行也有穿,须觅鸾胶续断弦,对抚瑶琴写幽怨,闲傍妆台整鬓蝉,问品鸾箫并玉肩,学画娥眉点麝烟。几时得春日寻芳头划轩,夏藤簟纱厨枕臂眠;秋乞巧穿针会玉仙,冬赏雪观梅到玳筵,指淡月疏星银汉边,说海誓山盟曲槛前;唾手也似前程结姻眷,绾角儿夫妻称心愿。藉丝儿将咱肠肚牵,石碑丕将咱肺腑镌,笋条儿也似长安美少年,不能勾花朵儿似春风玉人面,干赚的相如走偌远,窄着我赶上文君则落的这一声喘。

(贺知章云)老相公,小官多有深扰,异日必当酬答。飞卿兄弟明日早来,老相公当以重待,无相轻也。(下)(王府尹云)张千,便与我打扫书舍。明日那韩先生来时,着此人在书房中安下,早晚茶饮衣食,好生管待。老夫要与此人讲论经史。(诗云)肯学之人如末稻,不学之人如蒿草;懒学之人不足称,勤学之人国之宝。(下)


第三折

(净扮王正上。丑扮马求上)(净云)自家王府尹的孩儿,叫做王正。这个马推官的孩儿。叫做马求。一月前我父亲领一个门馆先生,姓韩字飞卿,在家。我今年十五岁也。则我六岁上读书,到如今九岁光阴,念了一本《百家姓》,颠倒烂熟的。俺父亲说我心坌哩。(丑云)自家马求,今年十四岁也。我上学读了八年光景,一本《蒙求》还有五板不曾记得,今日送我在你家读书。你家这门馆先生,自从我在学堂中一个月,不曹教我一句书,终日只是长吁短气的,不知为何?(净云)跷蹊,自从师父到我家书堂里教书,也不作诗写字,镇日在我家后厅啼哭。口里念道:"小姐,小姐。"不知怎生。(丑云便是这等。我与师父做了几句门号。(净云)你念与我听。(丑云)我念你听:这个先生实不中,九经三史几曾通。自从到你书房内,字又不写书懒攻。日日要了天脩礼?我看他独言独语似魔风。每日看着你家后厅哭。他敢要入你姐姐黑窟笼。(净云)你做的不好,等我做一首长篇。(丑云)你做你做,也要念与我听。(净云)你听:上古天子重英豪,好把文章教尔曹。(丑云)这是旧的,不好。(净云)如今就是新的了:因咱年少失教训,请个门馆就家学。当日请到书房里。四书经典并不教。每日看着后厅哭,口题小姐女多娇。他是无饥无饱吃酒肉,嘻着贼脸前后瞧。若还看见我家柳眉姐,哭得他眼泪似尿浇。(丑云)师父敢待来也,咱家去罢。(同下)(正末上,云)小生自到老相公府堂中安下,一月有余。难得老相公待小生非轻,茶饭管待甚厚,终不称其心愿。不能勾得见小姐一面。小生有甚心情看书写字,朝夕只是想念小姐。几时得见你也呵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心绪悠悠,不明白这场迤逗,迤逗的迟和疚命掩黄丘。休道是接连枝,谐比翼,甚时把俺这姻缘成就。但能勾及早承头,害则害甘心儿为他僝僽。

【醉春风】这些时遣兴不成诗,海日间消愁主对酒。梦魂中无处觅行云。俺那人这宅院里敢有?打?即渐的病患将成,饮食少进。刬的似水泄般不漏。(云)小生想念,但合眼便见小姐。我这一会身子有些困倦,我且歇息咱。(做睡科)(旦上,云)妾身柳眉儿,,闻知那个秀才在俺家书房中。我看他去。(做见科,云)秀才,间别无恙。(正末云)好女子也呵!(唱)

【迎仙客】稳称身玉压腰,高梳髻玉搔头,则见他背东风佯个瞅。美也饱看取袜如钧,受则下那腰似柳。(旦笑科)(正末唱)我见他欲沿含羞,则见他半掩着泥金袖。

(旦云)我回去也。(下)(正未醒科,云)我恰才梦寐之中。看见小姐,觉来可怎生不见了?(唱)

【白鹤子】这搭儿里厮撞着。俺两个便意相投,我见他恰行过这牡丹亭,又转过芍药圃蔷薇后。

【幺篇】风月心何日遂。云雨意几时休,怪的是这花梢上乳莺啼,恨的是这檐马儿东风骤。(带云)小姐,我这等想你,知他心里可是如何?(唱)

【普天乐】闷倚遍这翠屏山,香烬在泥金兽,妆镜世占弯畅断,银筝上宝雁横秋。斗帐掩篆烟浓,深被拥红云皱。雨打梨花黄昏后。不信到他不念这个儒流,题诗呵闲吟在绿窗,回诗呵羞临粉墙,待月呵独坐南楼。

(云)我手占一卦,看今日得见小姐么。(做祷祝科)(云)至灵至圣。至诚感应,圣人作易,幽赞神明,包罗万象,道合乾坤。与天地合其德,日月合其明,四时合其序,鬼神合其吉凶。谨请袁天罡先生、李淳风先生,卦内先贤先圣,抛卦童子,掷卦仙郎,八八六十四卦内占一卦,三百八十四爻内占一爻,来意至诚,无不感应。单、单、单,拆、拆、拆,占得天地否卦。否者,闭塞也,其事不通,内有发生之意。先凶后吉。金钱也,你在这更。知他小姐在那里也,(唱)

【红绣鞋】钱也我自道你有姻缘成就,钱也谁承望你无倒断阻隔绸缪,钱也我不曾将那十万贯腰缠着上扬州。我还不了那风流债,干买下些个断畅愁,钱也则俺这眼中人何处有?

(王府尹上,云)老夫王府尹。自认韩飞卿秀才在我家中安下一月。老夫事忙,不曾与此人攀话。今日早间圣人见喜,赐与老夫十瓶御酒。老夫不敢自用,将着酒肴到书旁中与韩飞卿蹲酒论文,可早来到也。张千,报复去,说老夫在于门首。(张千报科,云)老爷来看相公哩。(正气云)老相公来了也。不中,我将这金钱且藏在书册中。(藏科)道有请。(见科,云)老相公,小生多蒙厚意。在此府上深扰也。(王府尹云)先生,老夫这几日家事忙,不曾探望先土,勿罪勿罪。(正末云)小生不敢。(王尉尹云)今日早间。圣人见喜,赐与老夫十瓶御酒。不敢自用。将来与先生同饮一杯。张千将酒采。飞卿满饮此杯。(正末云)小生有何德能,着老相公这等重意管待也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这的是葡萄新酿出凉州,(王府尹云)先生满饮此杯。(正末唱)他那耻满捧着紫金瓯,(王府尹云)飞卿,此酒胜甘露醍醐。(正未唱)端的浓如春色酒如油。(王府尹云)飞卿,今日拚了沉醉方归。(正末唱)小生我则怕你醉后又迷入画阁重楼。(王府尹云)此酒香味各别。(正末唱)端的锦封未拆香光透。方知道汝阳角涎流,那里有翰林风月三千首,(王府尹)想古人云,扫愁帚,钧诗钩,信不虚也。(正末唱)枉下也这扫愁帚钓诗钩。

【斗鹌鹑】扫愁帚扫不了我郁情怀,钓诗钩钓不了我这风流的症候。(王府尹云)飞卿,省可里推辞,且饮一杯咱。(正末唱)小生也不敢推辞,(王府尹云)先生,好共歹再饮一杯。(正末唱)我则索勉强、勉强的到口。(王府尹云)此酒能消心间郁闷,解散客旅春愁。(正末唱)怕不待酒醉春风敬客愁,(带云)你怎知我这愁呵,(唱)似长江淹淹的不断流。(王府尹云)先生不饮酒,敢思乡么?(正末唱)小生也不为思乡。(王府尹云)既不为思乡,你莫不害酒么?(正末唱)小生也非干的这病酒。

(王府尹云)先生一向清减,是老夫家中物用不中么?(正末云)非也。(唱)

【上小楼】看下他这帘垂玉钩,更那香添金兽。(王府尹云)敢酒食肴馔不应口么?(正末唱)每日家满卓杯盘。诸般肴馔,百味珍羞。(王府尹云)先生为何清减了也?(正末唱)知他是怎生来,宽掩过春衫罗袖,正不知为何的恁般消瘦。

(王府尹云)据先生有经纶济世之才。补完天地之手,应过举,早晚除授,何故深思远虑如此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我怕没经人纬地才,拿云握雾手。稳情取步入蟾宫,跳过龙门,占下鳌头。(王府尹云)先生既有如此般手段,为何忧形于色?(正末唱)我愁的是花发东墙,月暗西即,云迷楚蚰。(背科云)我若见小姐一面呵,(唱)便不做那状元郎,我可也不曾眉皱。(王府尹云)先生数日作甚么功课?(正未云)小生常习《周易》。(三府尹云)先生既看《周易》,必然有甚心得的去处。老夫随喜观看咱。(做取书看。掉金钱私,云)书主掉下金钱未了也。(正末做慌科)(王府尹云)将这钱我看咱。这开元通宝金钱是我的。怎生得到这秀才手里来?好奇怪也。我试问这个秀才咱。先生,这开元通宝金钱,是圣人赐我的来,怎生得到你手里?你试说咱。(正末唱)

【满庭芳】好着我便趋前哎退后,这的是俺先人遗念。(王府尹云)谁遣与你来?(正末唱)是俺那祖上传留。(王府尹云)这开元通宝金钱,是圣人赐与我的,有谁人能勾?(正末唱)他道是开元通宝谁能勾,奉皇宣赐与公侯;都只为掉罨子驾交风友,到做下个脱稍儿燕侣莺俦。(王府尹云)可怎生这金钱落在你手里,其中必有暗昧也。(正末唱)相公你便休穷究,(王府尹云)兀那秀才?你从实的说。(正末唱)说着呵出乖弄丑,(王府尹云)你不说,此事干罢了那!(正末唱)题起来风雨替花愁。

(王府尹云)这金钱正是我的。我把与女孩儿带着,怎生能勾到这厮根前,必然是俺那妮子与这厮来。张千,唤出小姐来。(正末做跪科)(王府尹云)好也,可早招了也。(旦上,云)父亲,唤你孩儿有何事?(王府尹云)兀那泼贱人,你做的好勾当,这金钱我与你悬带着来,怎生到这厮手里?(旦云)您孩儿在九龙池上掉了来。(王府尹云)噤声,俺家三世无犯法之男,五世无再婚之女。你是闺中女子,不习那针指女工,倒去学那辱门败户。你岂不闻女子无事不出闺门。夜行以烛,无烛则止。行不动尘。笑不露齿。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。不启偏门,不有私语。在家习礼法,学针指。若嫁与人,和六亲,孝公婆,使宗族称羡,邻里矜夸。圣人云: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你不待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钻穴相窥,逾垣相从,国人皆贱之。你不学上古烈女,却做下这等勾当。小贱人,呸,你羞也不羞。(诗云)当日个襄王窈窕思贤才,赵贞女包土筑坟台。我则道你是个三贞九烈闺中女,呸,原来你是个辱门败户小奴胎。兀那小贱人,还不回绣房中去。(旦下)(指末科,云)好秀才也,你谦谦君子,看的好《周易》。韩飞卿,老夫待你非薄,你在我家中住了个月之期,吃用衣食,都是老夫的,你却这般报答我。你是个读书人,检书册与圣人对面,便好道君子不重则不威。枉了你穷九经三史诸子百家,不学上古贤人囊萤积雪,凿壁偷光,则学乱作胡为。这等无上下,无廉耻。我道你为何撞入后花园中,元来正怀着此事。(诗云)你本是寻芳误见女婵娟,推向花园拾翠钿。将这开元通宝传心事。你可是么一春常费买花钱。张千,与我将这厮高高吊将起来,我慢慢的问他。(做吊科)(贺知章上,云)小官贺知章。为因韩飞卿撺过卷子,此人文章不在李太白之下,圣人的命,则今,日便宣入朝,自有加官赐赏。张于报复。道有贺知章学士在于门首。(报科)(王府尹云)道有请。(见科)(王府尹云)学士此来有何事?(贺知章云)今日圣人见了韩飞卿卷子,说此人文章不在李太白之下,宣他入朝加官去哩。(王府尹云)住、住,学士不知,这厮欺吾太甚,有罪在身,难以恕饶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,这是圣语,非同小可,不得迟慢。(王府尹云)既是圣人的命,且饶他罪过。张千,放他下来。(贺知章云)老相公,飞卿他是君子儒,有何罪将他吊起来?(王府尹做打耳喑科)(贺知章云)小官尽知此柱,都在小官身上。飞卿兄弟,你可早两遭儿也。圣人宣你便须入朝。(正末云)不妨事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几曾见偷香庭院里拿了韩寿,掷果的云阳内斩首,香乍私走的卓文君,就升仙桥上剐做骷髅。哎!险也!汉相如你涤器临邛市,秦弄玉吹箫跨凤楼,动不动君王行奏。本是些风花雪月,都做了笞仗徒流。

(贺知章云)我与你成合秦晋之缘何如?(正末云)我若得官呵,(唱)

【煞尾】准备着迎亲庆喜筵,安排着拦门庆贺酒。(带云)我折桂枝回来呵,(唱)我来折你这晓风春日观音柳,道不的错分付了风流画眉的手。(下)(王府尹云)韩飞卿去了也。本待成亲柬,教他应举去,恐此人功名心懒堕,等他为了官,才招为婿。学士,这桩事全在你身上。(贺知章云)相公放心,小姐这亲事都在小官身上。老相公不必迟慢,便结彩楼,选日成亲。(诗云)也不须媒证结婚姻,指日佳人就此亲。(王府尹诗云)莫言一世儒冠误,方显文章可立身。(同下)


第四折

(冲末李太白上,诗云)长安市上酒为狂,沉香亭畔作文章。供奉翰林为学土,万古千年姓字香。老夫姓李,双名太白,生时母梦长庚星入怀,因以名之。天宝初年,召见金銮殿,论当世之事,天子赐食,亲手调羹。初号竹溪六逸,后为饮中八仙。小官有一同堂故友,乃是韩飞卿。此人文章不在小宫之下,自到京师,撺过卷子,在知章学士府第安下。此人在于九龙池上,带酒惹下是非,知章尽知详细,对小官分诉的明白。在圣人根前奏过,就奉圣命着小官与他加官赐赏,二来就着小官与他成此一门亲事。小官不敢久停久住,同贺知章走一遭去来,(诗云)圣天子选用贤良,文章士尽赴科场。韩飞卿状元及第,我与他成秦晋花烛洞房。(下)(王府尹同旦儿、梅香上,云)欢来不似今朝,喜来那逢今日。老夫王府尹是也。谁想韩飞卿得了头名状元,我着知章学士保亲为媒,招状元为婿。今日结起彩楼,准备鼓乐,那新状元敢待来也。(正末同贺知章上,贺云)兄弟也,一举状元及第,可贺、可贺。(正末云)哥哥,我韩飞卿谁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步蟾宫平地上青霄,脚下平登禹门一跃。簪花宫帽侧,挽辔骢马高。可知道金傍名标。谁请受五花诰。

(云)哥哥,兀那楼上为甚么动着乐声?(贺知章云)这个是彩楼,要招女婿的。(正末云)张千,说与那楼上的人去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也不索频频的楼前动乐,谁知恁台吹箫。(贺知章云)贵公子家女孩儿抛绣球哩。(正未唱)紫丝鞭子内擎,绣球儿身边落,(云)哥哥,敢不是绣球儿?(贺知章云)兄弟,不是绣球是甚么?(正末唱)我觑的乱下风雹,(贺知章云)飞卿,这抛绣球儿的是王府尹的女孩儿。(正末唱)寄与他多情女艳娇,你着他别寻一个前程倒好。

(贺知章云)兄弟也,你当初为他这小姐,怎生般狂荡?今日我与保亲,你怎生这般古忔?(正末唱)

【乔牌儿】你个贺知章狂落保,(贺知章云)兄弟原来性格不一哩。(正末唱)不是这部飞卿性格拗。(贺知章云)小姐为你也曾耻辱来。(正末唱)想指那俏人儿神受爷操暴,(贺知章云)你知他为你受苦,你怎生不肯成亲?(正末唱)休将汉相如错送了。(贺知章云)你当初为这门亲事,将性命也不顾。今日老相公肯了,你还不去参拜丈人哩。(正末云)哥哥,恁兄弟平生不折腰于人。(唱)

【水仙子】他待生拆开碧桃花下凤鸾交,火烧了俺白玉楼头翡翠巢。(贺知章云)他今日倒陪缘房,招你为婿,(正末唱)他见我春风得意长安道,因此上迎头儿将女婿招。(贺知章云)你休无礼。他是你泰山丈人,你是他门下女婿。他敢打你哩。(正末唱)一恁他官人每棒有千条。(梅香上,云)学士,飞卿既然不肯成亲呵。放他马头过去罢。(正末唱)小姐你便权休怪,(梅香云)当日个不得第呵,怎生般模样,刚则做了官,便别了姐妇不肯时也由得你。(正末唱)梅香你便且莫焦,(贺知章云)兄弟也,一门好亲事我就了罢。(正末云)小官欲要不成这门亲事,则怕破了丈人体面也。(唱)今日可便轮到我妆幺。

(李太白上,云)小官李太白是也。奉圣人的命。着新状元韩飞卿则今日去王府尹家为婿。可早天到也。接了马者。(张千云)牢坠镫。(见科)(李太白云)韩飞卿,听圣人的命,着你与王府尹女孩儿柳眉儿为婿,休得推辞,望阙谢了恩者。(正末云)小官并不敢推辞与王府尹为婿。(李太白云)状元过去拜你丈人。(正末云)既是圣人的命。成了这门亲事。丈人,受你女婿几拜。则被你吊杀我也,丈人。(王府尹云)则被你傲杀我也,女婿。(贺知章云)兄弟,你说平生不折腰于人,今日早一遭儿也。(李太白云)就请小姐土来行礼成了亲事,等我好回圣人话去。(梅香拥旦上,行礼、交杯科)(正末云)兀的不欢喜杀我也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今日个画堂中设酒肴。花烛下同喧笑。高擎着合卺杯,齐动着合欢乐。

【得胜令】呀,若不是前世宿缘招,焉能勾玉杵会蓝侨。(旦云)将酒来,妾身与状元同奉父亲一杯。(正末同旦跪科)(贺知章云)兄弟,你恰才说平生不折腰于人,可早两遭儿也。(正末唱)哎,你个贺学士休讥诮,我如今为新人当拜倒。(王府尹云)咱也回奉状元一杯。(做把盏科)(正末唱)你也恃不得官高,动不动将咱吊。我也赌不得心高,早两遭儿折下腰。(李太白云)韩飞卿,你夫妻二人望阙跪着,听圣人的命。因你对策称旨,加授翰林学士,别赐黄金五十斤,与夫人柳眉儿添妆。(诗云)则为你十年辛苦困寒窗,一举成名天下扬。金钱自可成亲眷,玉杵无烦问渺茫。京兆堂中添贵客,翰林院呈擢仙郎。嵩呼万岁齐天喜,拜舞丹墀谢圣皇。(正末同旦谢恩科)(唱)

【沽美酒】你道我韩飞卿意气豪,柳夫人缘分巧,淮承望恩赐黄金偏不少。越显得风流京兆,将眉黛好重描。

【太平令】这都是五十文开元通宝,成就下美夫妻三月桃夭。从今后一生荣耀,双双的齐眉到老。想草茅遇遭这圣朝,呀,知甚日报隆恩补报。

题目韩飞卿醉赶柳眉儿

正名李太白匹配金钱记

赏析

杂剧·马丹阳三度任风子

马致远马致远 〔元代〕

第一折

(冲末扮马丹阳上,诗云)雪瓮冰齑满箸黄,沙瓶豆粥隔篱香。就中滋味无人识,傲杀羊羔乳酪浆。贫道祖居宁海莱阳人也。俗姓马,名从义,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。钱财过万倍之余,田宅有半州之盛。家传秘行,世积阴功。初蒙祖师点化,不得正道,把我魂魄摄归阴府,受鞭笞之苦。忽见祖师来救,化作天尊,令贫道似梦非梦,方觉死生之可惧也。因此遂弃其金珠,抛其眷属,身挂一瓢,顶分三髻。按天地人三才正道,正一髻受东华帝君指教,去其四罪,是人、我、是、非;右一髻受纯阳真人指教,去其四罪,是富、贵、名、利;左一髻受王祖师指教,去其四罪,是酒、色、财、气。方成大道,正授白云洞主,丹阳抱一无为普化真人阴符中道,人身难得,中土难逢。假是得生,正法难遇。贫道昨宵看见青气冲天,下照终南山甘河镇,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荤。你道为何?此人是屠户之家,他见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,搅了他买卖,他必然来伤害我性命。他若来时,点化此人归于正道。(诗云)我与他阎王簿上除生互,紫府宫中立姓名。指开海角天涯路,引得迷人大道行。(下)(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,云)自家终南山甘河镇人氏,姓任,是个操刀屠户。为我每日好吃那酒,人口顺都叫我任风子。颇有些家私,但见兄弟每生受的,我便借与他些钱物做本,并不要利息,因此上相识伴当每能将我厮敬。嫡亲的两口儿家属。浑家李氏,近新来生了一个小厮儿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,又是孩儿满月,众兄弟送些礼物来。大嫂,你去安排酒食茶饭,等待兄弟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旦云)理会的。(众屠户上,云)俺都是甘河镇屠户。俺有一个哥哥是任屠,俺的本钱是他的。近新来不知是那里走的个师父来,头挽着三个丫髻,化的俺这一方之人尽都吃了斋素。俺屠行买卖都迟了,本钱消折。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,又是他孩儿满月,一来与哥哥做生日,二来问哥哥借些本钱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了也。(众见正末科,云)哥哥,你兄弟来迟也。(正末云)恰才道罢,兄弟们早来了也。量任屠有何德能,动劳列位,请坐。(众云)哥哥请坐。(正末云)大嫂,将酒来。兄弟每慢慢饮一杯。(众云)俺兄弟每又无厚礼,倒来定害哥哥嫂嫂。(正末云)兄弟,一回相见一回老,能有几年做弟兄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朋友相怜,弟兄错见,任屠面。今日何缘,因贱降来宅院。

【混江龙】俺屠家开宴,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。都是些吾兄我弟,等辈齐肩。直吃的月上化梢倾尽酒,风吹荷叶倒垂莲。客喧席上,酒到跟前;何曾摘厌,并不推言。一盏盏接入手,可都干干的咽。卖弄他掂斤播两,拨万论千。

(众云)酒够了,俺吃不得了也。(正末云)众兄弟可早醉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你着那些扎手风乔人酒量浅,他吃不的一谜里瀽,他将那吃不了的牛肉着指头填。恰便似饿狼般撞入肥羊圈,乞儿般闹了悲田院。吃的来眼又睁,撑的来气又喘。都是些猪脖脐狗奶子乔亲眷,都坐满一圆圈。

【天下乐】可正是画戟门排见醉仙。(带云)大嫂。(唱)则我这家缘,不少了你吃共穿,生下这魔合罗般好儿天可怜。花谢了花再开,月缺了月再圆。咱人老何曾再少年。

(众云)你兄弟都折少本钱,问哥哥再借些钞做本钱。(正末云)大嫂,兄弟每无本钱呵,借与他些。(旦云)咱那里得那钱来,你好忒自专也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非任屠自专,大河里有船;相知每共言,囊橐里有钱。(旦云)俺那里有那钱来?(正末云)你这般恶叉白赖的!(唱)哎,这婆娘不贤,头直上有天。任屠非自夸,你亲曾见,做屠户的这些行院?

【鹊踏枝】一个道少人钱,一个道缺盘缠。怕不待鼓脑争头,争奈他赤手空拳。俺这里谢天,葫芦提过遣,咱比他稍有些水陆庄田。

(云)大嫂,去后面看些茶饭来。(旦云)理会的。(下)(正末云)我开了这箱子,取出些钱钞来,与你一家两锭做本钱。兄弟也,我去年借与你许多本钱,都那里去了?(众云)哥哥不知,去年借的本钱都折了。近新来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先生来,化的这甘河镇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,因此上折了本钱。(正末唱)
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都修善,不吃膻;你道是先生每闹了终南县,道士每住满全真院,庄家每闲看《神仙传》,姑姑每屯满七真堂,我道来摇车儿摆满三清殿。

(众云)哥哥,似这等,人家都吃了斋,着咱屠户每怎生做买卖?(正末云)你休闹。可不道"搅人买卖,如杀父母"。如今那个敢杀那先生去?(众云)俺去!(正末云)你如今白厮打,赢的便杀那先生去。(众云)说的是,说的是!俺众人打你一个。(正末云)打将来!(做打科,众倒科)(正末云)你都近不的我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一个拳来到眼跟前,轻躲过臂忙扇。一个被我搬的一似风车儿转。一个拳来先躲过,似放过一蚕椽。这一个明堂里可早叉翻背,这一个嘴缝上中直拳。这一个扑的腮揾土,这一个亨的脚朝天。(众云)哥哥,俺近不的你,是你去。(正末云)我去。(众云)虽然这等,还怕那先生有神通,你到那里小心在意者。(正末云)兄弟每,我明日五更前后,便去杀那先生。你放心者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想着我扑乳牛力气全,杀劣马心非善,但提起这泼性命,我可早身轻体健。俺两个若还厮撞见,不着那厮巧语花言。遮莫你驾云轩,平地升仙,将我这摘胆剜心手段展。须直赶到玉皇殿前,撞入那月宫里面,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。(下)(众云)哥哥醉一也。俺众人回家去来。(下)


第二折

(马丹阳上,云)贫道马丹阳。离了仙乡,来此终南县甘河镇,化一草庵居住。不够半年,将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斋素。果然这任屠杀生太众,性如烈火。如今要杀贫道,或白昼而来,或黑夜而至,可用俺神通秘法点化此人。俗说:"能化一罗刹,莫度十乜斜"。我教他眼前见些恶境头,然后点化此人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同旦上,云)我昨日和众兄弟每打赌赛,今日杀那先生去。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,今日宿酒未醒。我索杀那先生走一遭去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添酒力晚风凉,助杀气秋云暮,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。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,单则是俺这杀生的无缘度。

(旦云)你这早晚往那里去?(正末云)我是杀那先生去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你可也休怕怖,我心中不恍忽,常言道避着不做。(旦云)他是个出家人,和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杀他怎的?(正末云)任大嫂,你莫不养着那先生来?(旦云)呸!你听是甚言语?(正末唱)你莫不和马丹阳是绾角儿妻夫?(旦云)我看你到那里怎的。(正末唱)我到那里一只手揪住系腰,一只手揝住道服,把那厮轻轻抬举,滴溜扑撺下街衢。我是个敲牛宰马任风子。(旦云)你休去,带累我也!(正末唱)带累你抱侄携男鲁义姑。我言语无虚。

(旦云)我苦劝你,不听我言语!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你道是苦劝着不依你个妇女,那先生坏衣饭如杀父母。自古无毒不丈夫。(云)大嫂,咱那孩儿在那里?(旦云)孩儿在家睡哩。(正末唱)则那亲生子快啼哭,你与我觑去。

(旦云)我好也要你家去,歹也要你家去!(正末云)大嫂,那先生和我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我没来由杀他怎的?那庄里有几个头口儿,我则怕别的屠户赶了去,我只推杀那先生,其实赶头口去,你家去磨下刀,烧下汤,我便赶将头口来也。(旦云)哦,我可知道"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"。你这般说才是。我如今便去烧的汤热,磨得刀快,你早些儿来家。(下)(正末云)婆娘家性如水,我三两句话说的他回去了。我今去杀那先生去。可早来到也。我跳过这墙去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我骗土墙腾的跳过来,转茅檐厌的行过去,退身在背阴黑处。(带云)兀的不有人来也。(唱)莫不是马丹阳有埋伏?我则见悄悄的有人言,原来是潇潇的风弄竹;晃的这月华明闪、云来云去,似人行竹影扶疏。原来这害丹阳刺客心头怕,杀劣马贼人胆底虚。使不着胆大心粗。

(云)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)(丹阳云)任屠,你来了也。(正末背云)好奇怪,他怎生认的我?(回云)我来了也。(丹阳云)你来做甚么?(正末云)我来杀你哩。(丹阳云)我是个出家人,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如何来杀我?(正末云)我是个屠户之家,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,坏了俺屠行买卖,我因此来杀你。(丹阳云)你道我化的这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,坏了你这买卖,因此来杀贫道。是我搅了你买卖。也罢也罢,贫道受死,你与我快性者。(正末云)你有甚么神通广大,使出来!(丹阳云)贫道那里有神通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遮莫你摄伏下北极真武,便请下东华帝主,我道你敢是个南方左道术。便有甚缩地法,混天书,我与你个快取。

(外扮神子仗剑上)(扳末科)(正末唱)

【穷河西】我这里观绝了悠悠的五魂也无,原来这丹阳师父领着一个护身符。他不是跨鹤来,可怎生有这般翅羽?他把我当拦住,则我这泼性命向他跟前怎生过去?

(神子杀正末科,下)(正末云)有杀人贼也!(丹阳云)任屠,你做甚么?(正末云)哎哟,有杀人贼也,还我头来!(丹阳云)你才要杀我,倒问我要头,你自摸你那头去。(正末云)师父,放任屠回家去罢。(丹阳云)你要去自去,谁当着你哩。(正末云)师父,我来时一条路,如今三条路,不知往那条路去?(丹阳云)你来处来,去处去,休迷了正道。(正末云)是是是,来处来,去处去。(做寻思科,云)父母生我,是来处来,我若死了,便去处去。他着我休迷了正道,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?罢罢罢,稽首,任屠情愿跟师父出家。(丹阳云)你要出家,你可是甚么善男善女?你恰才提短刀越墙而过,要杀我,如今可要跟我出家。你听者:(诗云)将你那娇妻幼子都休顾,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。一心唯想你生身何处来,我方才指与你条大道长生路。俺这神仙则许神仙做,你那凡夫则寻你凡夫去。(正末唱)

【叨叨令】师父道"神仙则许神仙做,凡夫则寻你凡夫去。"爷娘枉说爷娘苦。(云)则是我那魔合罗孩儿,嗨,父母恩养尚且报不的,量他打甚么不紧。(唱)常言道"儿孙自有儿孙福。"(云)儿女是金枷玉锁,欢喜冤家。师父,稽首。(唱)任屠却省省得也么哥,却省省得也么哥,告师父指与我一条长生路。(丹阳云)任屠,你坚心要出家么?(正末云)情愿与师父做个徒弟。(丹阳云)任屠,你既要出家,抛弃了你那妻子,方可出家。(正末云)你徒弟既要出家,量他打甚么不紧,徒弟都舍了也。(丹阳云)你真个要出家,我与你十戒:一戒酒色财气,二戒人我是非,三戒因缘好恶,四戒忧愁思虑,五戒口慈心毒,六戒吞腥啖肉,七戒常怀不足,八戒徇己害人,九戒马劣猿颠,十戒怕死贪生。此十戒是万罪之缘,万恶之种。既要学道,必当戒之,将你俗衣都尽去了,身穿着道袍,腰系着杂彩绦,每日在菜园中修行办道。早晨打五百桶水,日中打五百桶水,天晚打五百桶水。缴辘轳,偎陇儿,拨畦儿,打勤劳,受辛苦。口诵《道德经》云: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(诗云)你那气无强弱志为先,努力须当莫换肩。离得这番凡境界,着你生身别上一重天。(正末云)师父着我早晨打五百桶水,午间打五百桶水,晚夕打五百桶水,一日一千五百桶水。量这眼小井,却不打的干了那。(唱)

【三煞】从今后栽下这五株绿柳侵门户,种下这三径黄花近草庐。学师父伏虎降龙,跨鸾乘凤,谁待要宰马敲牛,杀狗屠驴。谢师父救了我这蠢蠢之物,泛泛之才,落落之徒。虽然愚鲁,从小里看过文书。

【二煞】高山流水知音许,古木苍烟入画图。学列子乘风,子房归道,陶令休官,范蠡归湖。虽然是平日凡胎,一旦修真,无甚功夫。撇下这砧刀什物,情取那轻卷药葫芦。

【煞尾】再谁想泥猪疥狗生涯苦,玉免金乌死限拘。修无量乐有余,朱顶鹤献花鹿;唳野猿啸风虎,云满窗月满户;花满蹊酒满壶,风满帘香满炉。看读玄元《道德》书,习学清虚庄、列术。小小茅庵是可居,春夏秋冬总不殊。春景园林赏花木,夏日山间避炎屠。秋天篱边玩松菊,冬雪檐前看梅竹。皓月清风为伴侣,酒又不饮色又无,财又不贪气不出。我准备麻绳拽辘轳,提挈荆筐担粪土。锄了田苗,种了菜蔬。老做庄稼小做屠。(带云)我兀的到这中年,做你一个徒弟。(唱)哎,师父,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劳受的你那苦。(下)

(丹阳云)且喜任屠仙胎可在,便要出家。看他修行如何,再传秘法,点化他成仙了道。(词云)任屠,不是我故意的磨灭经年,也只为修仙事全要精专。待他时有一日功成行满,才许你离尘世证果朝元。(下)


第三折

(旦上,云)妾身任屠浑家是也。自从那日任屠吃了几杯酒,被他众人撺掇着打赌赛,杀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见来家。则怕他落在人彀中。又听的说他出了家。我如今锁了门,抱着孩儿去小叔叔家问一声。早来到也。小叔叔开门来!(小叔上,云)谁叫门哩?我开开这门。呀?嫂嫂你那里去来?(旦云)小叔叔,自从你哥哥任屠杀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见回来。(小叔云)俺哥哥往那里去了?(旦云)听的说道跟着那先生出家去了。我如今抱着孩儿,不问那里,寻将他去。(小叔云)我和嫂嫂寻俺哥哥去来。(同下)(丹阳上,云)贫道马丹阳。自从任屠跟我出家,可早数日光景了。今日任屠的魔头至也,我且看他如何发付那。(正末挑荆筐上,云)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(做放下担子科,云)自从跟着师父出家,打水浇畦,口里念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",脱离了酒色财气,人我是非,倒大来好幽哉快活也呵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每日在园内修持,裁排下久长活计。若不是我参透玄机,则这利名场、风波海,虚耽了一世。吃的是淡饭黄虀,淡则淡淡中有味。

【醉春风】石鼎内烹茶芽,瓦瓶中添净水。听得一声鸡叫五更初,我又索起、起。识破这眨眼流光,迅指急景,转头浮世。

(小叔同旦上,云)嫂嫂,敢在这个菜园儿里。(旦做见正末科,云)兀的不是任屠!好也,你怎生这般模样!(正末云)稽首,你寻我做甚么?(唱)

【红绣鞋】我自撇下酒色财气,谁曾离茶药琴棋。(旦云)你住这里做甚么营生?(正末唱)听杜鹃一声声叫道不如归。(旦云)你莫不云阆苑瑶池来?(正末唱)又不曾赴瑶池。(旦云)你可在那里?(正末唱)止不过在终南山色里。

(小叔云)哥哥,你想起甚么来,真个在这里?(旦云)任屠,你在这里做甚么?咱家去来。(正末云)大嫂,我如今不比往日了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每日把辘轳绳直缴到众星稀,我可甚爱日月夜眠迟。则我在这春里夏里秋里冬里受驱驰。(旦云)你可休后悔。(正末唱)更怕甚后悔,又无人把我央及。(旦云)早是我哩,若是别人家妇人呵,怎了。(正末唱)哎,你个婆娘妇女夸贤会,直寻到这搭儿田地。想当日范杞良在长城内,干迤逗的个孟姜女送寒衣。

【半鹌鹑】又不比那万水千山。(旦云)我从来三从四德。(正末云)着别人说波。(唱)卖弄他三从四德。(旦云)任屠,你撇下娇妻幼子、家缘家计,跟着那先生出家,几时能够做神仙?我好也要你去,歹也要你去!(正末云)这波娘好是无礼也。你不家去,我敢打你!(唱)我这里便扬起我这拳头。(旦挨正末科,云)你打你打,可又不敢打我。(正末唱)他那揣与我个面皮。(带云)稽首。(唱)常言道今世饶人不算痴,咱两个原是善知识。(旦云)任屠,咱家去来。(正末唱)世来到林下山间,再休想星前月底。

(旦云)任屠,可不道夫唱妇随,夫荣妻贵哩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你道是夫唱妇随,夫荣妻贵;我从那早起晚息,掘菜挑虀,打水浇洼。(旦云)你若不家去,我就在这里觅个死处。(正末唱)你待要向这里,撒滞殢。寻个自缢。(带云)不中。(唱)赤紧的菜园中撧葱般人脆。

(旦云)我和你一同家去来。(小叔云)哥哥,依着嫂嫂,我每家去来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往常时你劝我,今日个我劝你。那时昧己瞒心,劈两分星,细切薄批。(小叔云)自从哥哥来了,俺这买卖都折了本也。(正末唱)你道是这几日,做屠的伤折了本利。(带云)兄弟,咱宰了一个牲口儿,与他个快性儿。要往人口里过度的茶饭,打当的干净。可不道个"谨行俭用,十年不富,天之命也。"任屠也,你出了家也。(唱)你管他甚么猪肥羊贵。(旦云)你在家里,则是宰的几个牲口儿,谁敢劳动着你挑着这等重担子,受这等苦楚。(正末唱)

【满庭芳】这担儿便轻如恁的,你道我担荆筐受苦,比你那担火院便宜。(带云)担着这的呵,(唱)止不过两头来往搬兴废,不强似你耽是耽非。(旦云)你敢待学张子房从赤松子修仙学道那?(正末唱)我虽不似张子房休官弃职,我待学陶渊明归去来兮。咱两个都休罪,我和你便今番厮离。(旦云)你着我那里去那?(正末云)由你波。(唱)遮莫你做张郎妇李郎妻。(旦云)你不家去呵,与你个倒断。你休了我者。(小叔云)说的是。哥哥,你若休了嫂嫂,我就收了罢。(正末云)你要休书,等我问师父去。(旦云)你当初娶我时,可不曾问师父。(小叔云)也罢,就着师父与我做个媒人。(正末见丹阳科,云)师父,俺浑家问你徒弟要休书。我休呵好,不休呵好?借问师父纸墨笔砚。(丹阳云)你媳妇问你要休书,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我这纸笔是写《黄庭》、《道德经》的,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书?从那里起你那一念?妻是你的谁,谁是你的妻?休呵在的你,不休不在你。(正末云)师父说休呵便在我,不休呵不在我。罢罢罢,我知道了也,师父则是教我休了的是。(唱)

【普天乐】我世跳出虎狼丛,拜辞了鸳鸯会。(云)我要写又无纸。(旦云)我这里有手帕。(正末唱)这手帕中做布捻,好做铺尺,菜园中无纸笔,将手帕铺在田地,就着这水渠中,插手在青泥内,打与你个泥手模,便当休离。咱两个恩断义绝,花残月缺,再谁恋锦帐罗帏。

(旦扯正末云)任屠,你好下的也!(正末云)你休烦恼,听我说与你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内,活到七十岁有几?人身幻化比芳菲,人愁老花怕春归。人贫人富无多限,花落花开有几日?则是这三寸元阳气,贯串着凡胎浊骨,使作着肉眼愚眉。

【二煞】一来我女色再不贪,二来香醪再不吃,堆金积玉成何济!人生一世心都爱,谁为三般事不迷?世跳出红尘内,我则寻泛游槎天浪,下烂斧柯仙棋。

【三煞】我则要仙鹤出入随,谁恋你香腮左右偎,你那绣衾不如我这粗绸被。我闲弹夜月琴三弄,谁待细看春风玉一围。咱两个发连理,你爱的是百年姻眷,我怕的是六道轮回。

(旦云)任屠,你好下的也!(正末云)你回去了罢。(唱)

【四煞】我则见匆匆月出东,厌厌日落西,秋鸿春燕相催逼。(小叔云)哥哥,你看这花朵儿浑家,怎生割舍的出了家?(正末唱)玉天仙妻儿你是你。(旦云)任屠,你看这孩儿。(正末唱)将来魔合罗孩儿,(做摔科)知他谁是谁。(旦哭云)任屠,你怎么把孩儿摔杀了!(正末唱)我见他揾不住腮边泪,休想他水泡般性命,顾不的你花朵似容仪。

(旦云)你休了我罢,怎生把孩儿摔死了?我儿也!(正末唱)

【五煞】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,哭啼啼哭到黑,打悲歌休想我有还俗意。(旦云)任屠,咱家去罢。(正末唱)哎,你个绿豆皮儿姐姐疾忙退。(小叔云)哥哥,跟俺嫂嫂家去罢。(正末唱)哎,你个无梁桶的哥哥枉了提。休则管闲淘气,絮的你口困,休想我心回。

【煞尾】由你死共死活共活,我二则二一则一。我休了娇妻,摔杀幼子,你便是我亲兄弟,跳出俺那七代仙灵将我来劝不得!(下)

(旦云)小叔叔,任屠不肯回家去,把孩儿又摔杀了,可怎生了也?(小叔云)真个苦恼。你不还俗便罢,又将孩儿摔死了,这般下的。嫂嫂,你如今真个不好过日子,不如跟着我一同回去住罢。(同下)(丹阳云)此人省悟了。菜园中摔死了幼子,休弃了娇妻,功行将至。再教他见妻子恶姻缘,然后引度他归于正道,未为迟也。(下)


第四折

(正末上,云)自从跟着师父出家,在这菜园里打勤劳,修行办道,可早十年光景也。(唱)。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虽不曾倒骑鹤背上青霄,今日个任风子积功成道。编四围竹寨篱,盖一座草团瓢。近着这野水溪桥,再不听红尘中是非闹。

【驻马听】散诞逍遥,虽不曾阆苑仙家采瑞草,又无甚忧愁烦恼,海山银阙赴蟠桃。新种下黄花三径有谁浇,白云满地无人扫。人道我归去早,春花秋月何时了。

(六贼上,云)奉师父法旨,魔障任屠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任屠开门来!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那里这般有贼盗,庵门前谁闹吵?俺这里松柏周遭,山川围着;疏竹潇潇,落叶飘飘。有人来到,言语低高,则道是鹤鸣九皋。开开门观觑了,山庵中静悄悄。

(六贼云)任屠,我问你要些金珠财宝。(正末云)俺出家人那里得金珠财宝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六贼云)我问你要那猿。(正末云)俺出家人那里得那猿来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六贼云)我问你要那马。(正末云)我出家人那里得那马来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觉,却原来你空叫咱空闹。(带云)金珠财宝都将的去,师父来问,我说些甚么?哥哥,你姓甚名谁?(六贼云)我名可名,无姓名。(正末唱)你道是名可名无姓名。(带云)俺出家的东西你将的去。(唱)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。(六贼云)任屠,你怎生骂我?(做揪住科)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呀,走将来揪住吕公绦。(六贼推倒正末科)(正末唱)哎哟,险跌破许由瓢。鹤泣霜天表,猿啼夜月高,他将那骏马牵着。(带云)那马嘶喊咆哮,回头有顾主之心。(唱)可正是马有垂缰报。(带云)稽首。(唱)把性命相饶,怎生教人无刎颈交。(六贼下)(俫儿上,云)自家是任屠的孩儿。十年前在菜园中摔杀了,我如今问他索命走一遭去。任屠开门来!(正末云)又是谁叫门?我开开这门。小哥哥,做甚么?(俫云)我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要甚么那?(俫云)我要你那绦儿。(正末云)你半的去了,我可系甚么那?(俫云)你不与我,我就杀了你!(正末云)你要将的去。(俫云)我再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又要甚么那?(俫云)我要你那领袍。(正末云)你将的去了,我可穿甚么那?(俫云)你不与我,我就杀了你!(正末云)你要呵,将的去。(俫云)我再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又要甚么那?(俫云)我问你要那颗头。(正末云)哥哥也,连着筋哩。哥也,我和你有甚么仇?(俫云)你记的十年前菜园中摔死了我,今日偿我命来,快将头来!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吓的我五魂消,怎提防笑里刀。他待显耀雄豪,乱下风雹。天也,我几时能够金蝉脱壳?可不道家有老敬老、有小敬小?

(俫云)将头来。(正末唱)

【七兄弟】我这里劝着、道着,他不采分毫,别人的首级他强要。他小心儿不肯自量度,可不道"君子不夺人之好"。

(俫云)将头来!(正末唱)

【梅花酒】你敢忍不的也,我敢显躁暴。我揝住你那头梢,我敢烂臜臜打碎你脑,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。(俫云)你撧波。(正末云)稽首。(唱)师父道且忍着。我又不曾宴蟠桃,又不曾炼丹药,不死呵几时了。

【收江南】呀,我则索咬着牙,又吃你这杀人刀。(俫杀正末科)(下)(正末云)有杀人贼也!(丹阳上,云)任屠,你省也吗?(正末唱)原来是马丹阳使的这圈套,险把个泼残生倾在小儿曹。师父又撞着,我则索终朝每日打勤劳。

(丹阳云)任屠,你见了么?那六个人是你身边六贼,那小孩儿是你菜园中摔死的小的。今日见了酒、色、财、气,人、我、是、非,你今日功成行满。你听着。(诗云)为你有终始,救你无生死。贫道马丹阳,三度任风子。(众仙各执乐器迎科)(正末唱)

【尾】众神仙都来到,把任屠摄赴蓬莱岛。今日个得道成仙,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到老。(并下)

赏析 注释 译文

河满子·正是破瓜年纪

和凝和凝 〔五代〕

正是破瓜年纪,含情惯得人饶。桃李精神鹦鹉舌,可堪虚度良宵。却爱蓝罗裙子,羡他长束纤腰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念奴娇·留别辛稼轩

刘过刘过 〔宋代〕

知音者少,算乾坤许大,著身何处。直待功成方肯退,何日可寻归路。多景楼前,垂虹亭下,一枕眠秋雨。虚名相误,十年枉费辛苦。
不是奏赋明光,上书北阙,无惊人之语。我自匆忙天未许,赢得衣裾尘土。白璧追欢,黄金买笑,付与君为主。莼鲈江上,浩然明日归去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解语花·云容冱雪

施岳施岳 〔宋代〕

云容冱雪,暮色添寒,楼台共临眺。翠丛深窅。无人处、数蕊弄春犹小。幽姿谩好。遥相望、含情一笑。花解语,因甚无言,心事应难表。
莫待墙阴暗老。称琴边月夜,笛里霜晓。护香须早。东风度、咫尺画阑琼沼。归来梦绕。歌云坠、依然惊觉。想恁时,小几银屏冷未了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行香子·三山作

辛弃疾辛弃疾 〔宋代〕

好雨当春,要趁归耕。况而今、已是清明。小窗坐地,侧听檐声。恨夜来风,夜来月,夜来云。
花絮飘零。莺燕丁宁。怕妨侬、湖上闲行。天心肯後,费甚心情。放霎时阴,霎时雨,霎时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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