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生我爱王摩诘,辋川图画妙入神。箧藏此图三十载,晴窗拂拭无纤尘。
有时酌酒与裴迪,花枝草色眼中新。浮云富贵非所好,爱山成癖乐其真。
披图沈吟仍怏怏,辋川野色平于掌。那似江南烟水区,丹青紫翠多骀荡。
嵚崟埼礒仍硱磳,崔嵬历陵人观仰。白门佳丽古所称,谁其峙者茅与蒋。
几年卜筑板桥住,秦淮水色钟山树。木兰舟内急觞飞,杨柳楼边歌板度。
著书仰屋差自娱,无端拟献金门赋。授简曾传幕府招,蜡言栀貌还枝梧。
秋风襆被返白门,窗外寒潮退旧痕。咄嗟独凭阑干立,长者叩户笑言温。
手持绝妙倪迂画,画出逍遥庄叟园。短松少鹤相随久,修竹啼莺古意存。
两山翠色烟云绕,中有草堂深窈窕。书卷应堪比邺侯,樵苏时复思庄蹻。
几棱欣看远近田,一条寒玉溪光晓。春秋佳日快登临,高怀那许尘容扰。
雅志高怀见此贤,何须服食求神仙。兰台家世千秋重,艺苑文章四海传。
祗此蓬瀛共瑶岛,休言绿野与平泉。便拟将身入图画,不羡王维居辋川。
吴敬梓(1701—1754年),字敏轩,一字文木,号粒民,清朝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。汉族,安徽省全椒人。因家有“文木山房”,所以晚年自称“文木老人”,又因自家乡安徽全椒移至江苏南京秦淮河畔,故又称“秦淮寓客”(现存吴敬梓手写《兰亭序》中盖有印章:“全椒吴敬梓号粒民印”)。后卒于客中。著有《文木山房诗文集》十二卷(今存四卷)、《文木山房诗说》七卷(今存四十三则)、小说《儒林外史》。
六月二十六日,愈白。李生足下:生之书辞甚高,而其问何下而恭也。能如是,谁不欲告生以其道?道德之归也有日矣,况其外之文乎?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,焉足以知是且非邪?虽然,不可不为生言之。
生所谓“立言”者,是也;生所为者与所期者,甚似而几矣。抑不知生之志: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?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?蕲胜于人而取于人,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!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,则无望其速成,无诱于势利,养其根而俟其实,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实遂,膏之沃者其光晔。仁义之人,其言蔼如也。
抑又有难者。愈之所为,不自知其至犹未也;虽然,学之二十余年矣。始者,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,非圣人之志不敢存。处若忘,行若遗,俨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惟陈言之务去,戛戛乎其难哉!其观于人,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犹不改。然后识古书之正伪,与虽正而不至焉者,昭昭然白黑分矣,而务去之,乃徐有得也。
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汩汩然来矣。其观于人也,笑之则以为喜,誉之则以为忧,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然后浩乎其沛然矣。吾又惧其杂也,迎而距之,平心而察之,其皆醇也,然后肆焉。虽然,不可以不养也,行之乎仁义之途,游之乎诗书之源,无迷其途,无绝其源,终吾身而已矣。
气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。气之与言犹是也,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虽如是,其敢自谓几于成乎?虽几于成,其用于人也奚取焉?虽然,待用于人者,其肖于器邪?用与舍属诸人。君子则不然。处心有道,行己有方,用则施诸人,舍则传诸其徒,垂诸文而为后世法。如是者,其亦足乐乎?其无足乐也?
有志乎古者希矣,志乎古必遗乎今。吾诚乐而悲之。亟称其人,所以劝之,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。问于愈者多矣,念生之言不志乎利,聊相为言之。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