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亭秩芳筵,落日船始放。晴空散馀霞,秋水净氛坱。
高荷虽离披,尚尔绿弥望。搴豁成璧池,不碍双桨荡。
萦纡湛澄碧,天宇益虚旷。石窦来惊湍,松堤俯新涨。
鼎立洲屿连,沿洄时一傍。饤饾罗珍羞,倾倒出奇酿。
侑以二名姬,朱弦倚清唱。凝云响空翠,幽禽或颉颃。
所愧杯行迟,负此百川量。须臾群动息,露气白沆砀。
洒然毛骨轻,不独情绪畅。灯火空濛中,仿像江湖上。
陋彼西园游,飞盖何冗长。云胡渼陂行,亦复怯风浪。
而我方扣舷,凭虚恣摇荡。吾兄严郑流,高节张邴亢。
少饮如醉翁,浮此斋画舫。颇恨交游稀,每每折辈行。
遂令子弟间,日侍屦与杖。楼船忆当年,乐事炊一饷。
望洋失所操,伏枥今在鞅。静言校畴昔,所得多所丧。
与从天上人,何似山中相。但恐时易失,俯仰异欣怅。
银汉浅且清,神槎喜无恙。人生贵适意,前修语非妄。
榜人报更阑,列宿光荡漾。故旧东海头,何当剡溪访。
韩子曰:“儒以文乱法,而侠以武犯禁。”二者皆讥,而学士多称于世云。至如以术取宰相、卿、大夫,辅翼其世主,功名俱著于《春秋》,固无可言者。及若季次、原宪,闾巷人也,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,义不苟合当世,当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宪,终身空室蓬户,褐衣疏食不厌。死而已四百余年,而弟子志之不倦。今游侠,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。羞伐其德。盖亦有足多者焉。
且缓急,人之所时有也。太史公曰:昔者虞舜窘于井廪,伊尹负于鼎俎,傅说匿于傅险,吕尚困于棘津,夷吾桎梏,百里饭牛,仲尼畏匡,菜色陈、蔡。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,犹然遭此灾,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?其遇害何可胜道哉!鄙人有言曰:“何知仁义,已享其利者为有德。”故伯夷丑周,饿死首阳山,而文、武不以其故贬王;跖跻暴戾,其徒诵义无穷。由此观之,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;侯之门,仁义存。”非虚言也。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,久孤于世,岂若卑论侪俗,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!而布衣之徒,设取予然诺,千里诵义,为死不顾世。此亦有所长,非苟而已也。故士穷窘而得委命,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?诚使乡曲之侠,予季次、原宪比权量力,效功于当世,不同日而论矣。要以功见言信,侠客之义,又曷可少哉!
古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已。近世延陵、孟尝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,皆因王者亲属,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,招天下贤者,显名诸侯,不可谓不贤者矣。比如顺风而呼,声非加疾,其势激也。至如闾巷之侠,修行砥名,声施于天下,莫不称贤,是为难耳!然儒、墨皆排摈不载。自秦以前,匹夫之侠,湮灭不见,余甚恨之。以余所闻,汉兴,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剧孟、郭解之徒,虽时扞当世之文罔,然其私义,廉洁退让,有足称者。名不虚立,士不虚附。至如朋党宗强比周,设财役贫,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自快,游侠亦丑之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,而猥以朱家、郭解等,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