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亭秩芳筵,落日船始放。晴空散馀霞,秋水净氛坱。
高荷虽离披,尚尔绿弥望。搴豁成璧池,不碍双桨荡。
萦纡湛澄碧,天宇益虚旷。石窦来惊湍,松堤俯新涨。
鼎立洲屿连,沿洄时一傍。饤饾罗珍羞,倾倒出奇酿。
侑以二名姬,朱弦倚清唱。凝云响空翠,幽禽或颉颃。
所愧杯行迟,负此百川量。须臾群动息,露气白沆砀。
洒然毛骨轻,不独情绪畅。灯火空濛中,仿像江湖上。
陋彼西园游,飞盖何冗长。云胡渼陂行,亦复怯风浪。
而我方扣舷,凭虚恣摇荡。吾兄严郑流,高节张邴亢。
少饮如醉翁,浮此斋画舫。颇恨交游稀,每每折辈行。
遂令子弟间,日侍屦与杖。楼船忆当年,乐事炊一饷。
望洋失所操,伏枥今在鞅。静言校畴昔,所得多所丧。
与从天上人,何似山中相。但恐时易失,俯仰异欣怅。
银汉浅且清,神槎喜无恙。人生贵适意,前修语非妄。
榜人报更阑,列宿光荡漾。故旧东海头,何当剡溪访。
先君子尝言,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,一日,风雪严寒,从数骑出微行,入古寺,庑下一生伏案卧,文方成草;公阅毕,即解貂覆生,为掩户。叩之寺僧,则史公可法也。及试,吏呼名至史公,公瞿然注视,呈卷,即面署第一。召入,使拜夫人,曰:“吾诸儿碌碌,他日继吾志者,惟此生耳。”及左公下厂狱,史朝夕狱门外;逆阉防伺甚严,虽家仆不得近。久之,闻左公被炮烙,旦夕且死;持五十金,涕泣谋于禁卒,卒感焉。一日,使史更敝衣草屦,背筐,手长镵,为除不洁者,引入,微指左公处。则席地倚墙而坐,面额焦烂不可辨,左膝以下,筋骨尽脱矣。史前跪,抱公膝而呜咽。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,乃奋臂以指拨眦;目光如炬,怒日:“庸奴,此何地也?而汝来前!国家之事,糜烂至此。老夫已矣,汝复轻身而昧大义,天下事谁可支拄者!不速去,无俟奸人构陷,吾今即扑杀汝!”因摸地上刑械,作投击势。史噤不敢发声,趋而出。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,曰:“吾师肺肝,皆铁石所铸造也!”
崇祯末,流贼张献忠出没蕲、黄、潜、桐间。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。每有警,辄数月不就寝,使壮士更休,而自坐幄幕外。择健卒十人,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,漏鼓移,则番代。每寒夜起立,振衣裳,甲上冰霜迸落,铿然有声。或劝以少休,公日:“吾上恐负朝廷,下恐愧吾师也。”
史公治兵,往来桐城,必躬造左公第,候太公、太母起居,拜夫人于堂上。
余宗老涂山,左公甥也,与先君子善,谓狱中语,乃亲得之于史公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