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(驾上云了)(高力士云了)(太真云了)(禄山上了)(外末宣住了)(正末扮上开)小生姓李名白,字太白。曾梦跨白鹤上升,吾非个中人也。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鹤梦翱翔,坦然独向,蓬山上。引九曲沧浪,助我杯中况。
【混江龙】忽地眼皮开放,似一竿风外酒旗忙。不向竹溪翠影,决恋着花市清香。我舞袖拂开三岛路,醉魂飞上五云乡。甘心致仕,自愿归休,欧阳浩气,浇灌吟怀,不求名,不求利,虽不一箪食一瓢饮,我比颜回隐迹只争个无深巷。叹人生碌碌,羡尘世苍苍。(见驾了)(云了)小生却则酒肆之中,饮了几杯。
【油葫芦】常是不记蒙恩出建章,身踉跄,把一领锦宫袍常惹御炉香。臣觑得绿樽一点蒲萄酿,似禹门三月桃花浪。记当日设早朝,没揣的见帝王。觉来时都汗尽江湖量,急卒着甚的润枯肠。
【天下乐】官里御手亲调醒酒汤,闻香,不待尝,量这筋头酸怎揉我心上痒不能够瓮里笃,斗内量,那一回浮生空自忙。
(驾云了)(末云)陛下休小觑这酒,有几般好处。
【那吒令】这酒,曾散漫却云烟浩荡;这酒,曾眇小了风雷势况;这酒曾混沌了乾坤气象。想为人百岁中,得运则有十年旺,待有多少时光。(驾云了)
【鹊踏枝】欲要臣不颠狂,不荒唐,咫尺舞破中原祸起萧墙。再整理乾坤纪纲,恁时节有个商量。(驾云了)(末云)陛下道微臣在长安市上,酒肆人家,土炕上便睡沙!那的是学士每好处。(做住了)
【寄生草】休笑那通厅炕,阔矮床。臣便似玉仙高卧仙人掌,锦橙嫩擘销金帐,便似醉鞭误入平康巷。则这一席好洒百十觞,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。(驾云了)
【幺】舒开笺无皱,磨得墨有光。就霜毫写出凌烟像,文场中立起定中军帐,就兵床拜起元戎将。那里是樽前误草吓蛮书,便是我醉中纳了风魔状。(驾云了)(末云)陛下问微臣直到几时不吃酒?
【六幺序】何时静,尽日狂,但行处酒债寻常。典尽衣裳,知他在谁家里也琴剑书箱!这酒似长江后浪催前浪,酒歌楼醉墨琳琅。笔尖儿鼓角声悲壮,驱雷霆号令,焕星斗文章。
(驾云了)
【幺】直等蛮正,见了吾皇,恁时节酒态轩昂,诗兴飘扬。割舍了金銮殿上,微臣待醉一场。紫绶金章,法洒肥羊。几时填还彻这臭肉皮囊?圣朝帝主合兴旺,教这厮横枝儿燮理阴阳。肚岚耽吃得惹来胖,没些君臣义分,只有子母情肠!
【金盏儿】绕一百二十行,三万六千场。这酒似及时雨露从天降,宽洪海量胜汪洋。臣那里燕莺花月影,鸥鹭水云乡。□□□这里凤凰歌舞地,龙虎战争场。
(驾央末写词了)
【醉扶归】见娘娘捧砚将入央,不如我看剑引杯长。生把个菱花镜里妆,做了个水墨观音样。这孩儿从怀抱里看生见长,则一句道得他小鹿儿心头撞。
【金盏儿】则客里开宴出红妆,咫尺赋高唐。瑞云重绕金鸡帐,麝烟浓喷洗儿汤。不争玉楼巢翡翠,便是锦屋闭鸾凰。如今宫墙围野鹿,却是金殿锁鸳鸯。(正末做脱靴科,云)力士,你休小觑此物!
【后庭花】这靴曾朝踏辇路霜,暮登天子堂。软趁残红片,轻沾落絮香。我若沾危邦,这的足脱身小样,不合将足下央。
(末出朝科)
【尾】那厮主置定乱宫心,酝酿着漫天谎,倚仗着强耶壮娘。全不顾白玉阶头纳表章,则信着被窝里顿首诚惶。我绕着利名扬,佯做个疯狂。指点银瓶索酒尝,尽教谗臣每数量。至尊把我屈央,休想楚三闾肯跳汨罗江。(下)
第二折
(驾云)(外末进宝了)(驾、旦、外一行了)(外做宣末科)(正末扮上了)(引仆童上了)(正未云)嗨!对著此景,却不快活!(做教小童斟酒了)(正末云)小童,此处无事,你自回去。如是朝野里官人每,你凿我在这里。(仆童下)(末做住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满长安,花无数、霎时间暮景桑榆。偏得你罪乡是闭塞定贤门路,偏俺不合蹄樽中物。
【滚绣球】这酒寻芳踏雪沽,弃琴留剑与。便大教我眼睁睁死生无路,莫不仕途中买我胡突。对着山河壮帝居,乾坤一草庐,便是我画堂深处,那吓蛮舡似酒面上浮蛆。不恋着九间天子长朝殿,曾如三尺黄公旧酒垆,但行处挈榼提壶。
(力士云了)(笼马上了)(做寻末科)(见住了)(力士云了)(正末云)你道是我在此处无好处?
【倘秀才】我直吃的芳草展花裀绣褥,直吃的明月长银台画烛。自有春风醉后扶,怎和那儿女辈,泼无徒,做伴侣?
(力士云了)(末云)你朝野里不如我这里。
【滚绣球】禁庭中受用处,止不过皓齿歌,细腰舞,闹炒炒物知其数,这其间众公卿似有如无。奏梨园乐章曲,按广寒羽衣谱,一声声不叶音律,倒不如小槽边酒滴真珠。你那里四时开宴充肥鹿,我这里万里摇船捉醉鱼,胸卷江湖。
(力士教末上马了)(末云)力士,我醉也,只怕去不的。(上马了)
【脱布衫】花梢惊燕子莺雏,锦鞯荡蝶翅蜂须。玉辔迎桃蹊杏坞,金蹬挑落花飞絮。
【醉太平】不比趁雕轮绣毂,游月巷云衢。又不比荔枝干里赴皇都,止不过上天街御路。全不似数声啼鸟留人住,他则是一鞭行色催人去,我怎肯满身花影情人扶,一言既出。
(正末外未了)<驾旦上了)(末骑马上了)
【倘秀才】恰离了光灿灿花丛锦簇,又来到闹炒炒车尘马足。抵多少白日明窗过隙驹,胜急价,更疾如,狂风骤雨。
(末跪马了)(旦惊了)(驾怒了)(末见驾了云)陛下,不干臣事,是陛下马的不是。
【叨叨令】凤城有似溪桥路,落红乱点莎茵绿。淡烟深锁垂杨树,因此上玉骢错认西湖路。委实勒不住也末哥,委实勒不住也末哥,便似跳龙门及第思乡去。(等云了)(末饮酒科)(驾赐衣服了)
【喜春来】又不是风流天宝新人物,则是个落托长安旧酒徒。怎消得明圣主,赐一领溅酒护身符。
【尧民歌】也不宜幞头象笏,五带金鱼,金貂绣袄,真紫朝服。臣再洪饮天之美禄,倘或间少下青凫。也强如凤城春色典琴沽,白马红缨富之余。披一襟瑞霭出天衢,携两袖天香卜蓬壶。须臾,须臾,行过长安市上去,便是臣衣锦还乡去。
(末带醉出朝科,云)古人尚然如此。
【四煞】想着刘伶数尺坟头上,谁恋架上三封天子书?那酒更压着救旱恩泽,洗沁甘露,止渴青梅,灌顶醍醐。怕我先尝后买,散打零兜,高价宽沽。月明江浦,春醉酒口漉。
(太真、禄山送末了)(出朝科)(末云了)
【三煞】娘娘甚酒中贞洁真贤妇,禄山甚才上分明大丈夫。止不过盏号温凉,布名火浣,瓶置玻璃,树长珊瑚。犀澄离水,裙织绫绢,帘卷虾须。真珠琥珀,红玛瑙紫王寿王梁。
【二煞】这个曾手扶万丈擎天柱,这个曾口吐千年照殿珠,只消的一管霜毫,数张白纸,写万古清风,不够一醉工夫。怕我连真带草,一刬数黑论黄。写仿描朱,从头至尾,依本画葫芦。
【尾】那是安禄山义子台怒,则是杨贵妃贼儿胆底虚。似这般忒自由,没拘束,猛轩腾,但发路。交近南蛮,至北隅,接西边,去东鲁。一年多,半载馀,那里景凄凉,地凄楚。弹袖垂肩仕女图,似秋草人情日日疏,待寄萧娘一纸书,地北天南雁亦无。忽地兴兵起士卒,大势长驱入帝都。一战功成四海枯,得手如还入宫宁。一就无毒不丈夫,玉殿珠楼尽交付。抵多少烛灭烟销帝业亏,十万用江山共宝物,和那花朵儿浑家做不得主。(下)
第三折
(一行上)(禄山、旦云了)(外宣末了)(正末扮带酒上了)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只被宿酒禁持,轰腾煞浩然之气,几曾明白见一个乌兔西飞?今日醉乡中,如混沌,初分天地。恰辨得个南北东西,被子规声唤回春睡。
【醉春风】一壁恰烘得锦袍干,又酒淹得衫袖湿。半醒时犹透顶门香,不吃时怎由得你!你!耽搁得半世无成,非是我一心偏好,则为你满朝皆醉。
【迎仙客】比及沾雨露,恨不得吐虹霓,沧海倒倾和月吸。向翠红乡,图画里。不设着舞筵席,枉辜负了迟日江山丽。
【醉高歌】脚列趄登辇路花基,神恍惚步瑶阶玉砌。吐了口中涎,按捺定心头气,勉强已呼万岁。(正末失惊了)
【石榴花】疑怪翠楼人用锦重围,不听得月殿乐声齐。往常恐东风吹与外人知,怎想这里泄漏天机?知他那埚儿醉倒唐皇帝?空有聚温泉一派香池,又无落花轻泛波纹细,怎生误走到武陵溪?
(外末、旦做住了)(外末同旦与正末礼了)(正末云)不想如此!
【斗鹌鹑】恰才个倚翠偎红,揣与个论黄数黑。则他行怕行羞,和我也面红面赤。谁大两白日,细看春风玉一围,却是甚所为?更做个抱子携用,莫不忒回干就湿!
(力士云了)(一同与正末把酒了)(末笑科)
【普天乐】不须你沈郎忧,萧郎难易。就未央宫摆布尊罍,直吃的尽醉方归。折末藏着剑锋,承着机密,汉国功臣臻臻地,来,来,吃一回吕太后筵席。稳便波鸾交凤友,休忧波莺儿燕子,休忙波蝶使蜂媒。
(正末云了)(外把盏了)(末云了)
【干荷叶】来的盏不曾推,有的话且休提。准备着明日,向君王行主意的紧支持,刁蹬的厮央及。被我连珠儿饮了三两杯,则理会酒肉擅场吃。
【上小楼】这孩儿何曾夜啼,无些惊气。娇的不肯离怀,懒慵挪步,怕见独立。三衙家,绕定著,亲娘扒背,兀的后宫中养军千日。
【幺】穿了好的,吃了好的。盛比别人非理,分外费衣搭食。甚时曾,向人前,分明喘气,他一身儿孝当竭力!
(云)力士,我只道官里宣唤,谁想如此!(旦云了)
【满庭芳】你心知腹知,宫中子母,村里夫妻,觑得俺唐明皇颠倒如儿戏。我不来这其间敢锦被堆、堆,得了儿不语一官半职,做了个六证三媒,枉了闲啕气。又道我虎吓你酒食,怕误了你爱月夜眠迟。(正末做出殿科)(外扯住了)(外将荔枝上了)(外央正末吃科)(末取物签科)(云)我本待签一个来,却签著你两个。
【快活三】沾拈着不摘离,厮胡突不怜俐。尽压著玉枝浆、白莲酿、锦枨醅,官里更加上些忍辱波罗蜜。
【鲍老儿】若是忔搂定舌尖上度与吃,更压著王母蟠桃会,更做果木丛中占了第一。量这厮有多少甜滋味,压著商川甘蔗,鄱阳龙眼,杭地杨梅,吴江乳橘,福州橄榄,不如魏府鹅梨。
(觑旦科)
【哨遍】两叶眉儿频击蹙,锁青岚一带骊山翠。香霭暗宫围,则是子孙司里酒病花医。则为个肥肌体,把锦帏绣幄幔幕垂帘,做了张盖世界的鸳鸯被。这张纸于官不利,作云屏斜掩,雾帐低垂。那里是遮藏丑事护身符,则是张发露私情乐章集。看你执盏殷勤,捧砚驱驰,脱靴面皮。
(云)你问我那里去?
【耍孩儿】一头离了莺花地,直赴俺蓬莱宴会。碧桃间拂面风吹,浩歌声聒耳如雷。平驱风月妆诗兴,倒卷江湖此酒杯。偃仰在银河内,折末冠簪颠倒,衫袖淋漓。
(云)我知道!我知道!
【五煞】见没处发付咱,便飇一声宣唤你。这场误赚神仙罪,我闲来亲去朝金阙,不记谁扶下玉梯。这腌臜辈,闹中取静,醉后添愁。
【四煞】你亲上亲,我鬼中鬼,无用如碧澄澄绿湛湛清冷水。于民只解涤尘垢,润国何曾洗是非。水共禄山浑相类,见了些浮花浪蕊,玉骨冰肌。
【三煞】人古里家不和邻里欺,人贫贱也亲子离,不求金玉重重贵。你惟情之外别无想,除睡人间总不知,谎得米无把臂!不曾三年乳哺,一划合肥。(外末共旦云了)(末做指禄山云了)
【二煞】拈起纸笔,标是实,教千年万古传刁:世。看了书中有女颜如玉,路上行人口胜碑。儿曹辈,悔之晚矣,归去来兮。
【尾】没遭罹李翰林,忒昏沉杨贵妃。见如今凤帏中搂抱着肥儿睡,更那里别寻个杜子美。(下)
第四折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谢你个月中人不弃我酒中仙,向浪花中死而无怨。是清风连夜饮,儿曾渔火对愁眠。畛眼的湖水湖渊,豁达似翰林院。
【驻马听】想着天子三宣,翠袖双扶不上船。不如素娥捧劝,巨瓯一饮倒垂莲。为杨妃昧龙庭大乃妇之天,钓风波门似钩和线。虽然在海角边,举头日近长安远。
(云)我想此处,却不强如与他每闹闹吵吵地。
【沉醉东风】恰离厂天子金鸾殿前,又来到农家鹦鹉洲边。白休官,从遭贬,早递流了水地三千。待教我蓑等纶竿守自然,我比姜太公多来近远。
【沽美酒】他被窝儿里献利便,枕头上纳陈言。义子贼臣掌重权,那里旨举善荐贤,他当家儿自迁转。
【太平令】大唐家朝冶里龙蛇不辨,禁帏中共猪狗同眠。河洛间途俗皆现,日月上清浑不辨。把谪仙,盛贬,一年半年,浪淘尽尘埃满面。
(云)小生终日与酒为念。
【殿前欢】酒如川,鹭鸥长聚武陵原。鸳鸯不锁黄金殿,绿蓑衣带雨和烟。酒里坐酒坦眠,红蓼岸黄芦堰,更压着金马门琼林宴。岸边学渊明种柳,水面学太乙浮莲。
【甜水令】闹闹吵吵,欢欢喜喜,张筵开宴,送到杨柳岸古堤边。正稚子妻儿,痛哭号啕,牵衣留恋,早解缆如烟。
【折桂令】一时间趁篷箔顺水推船,不比西出阳关,北侍居延。几时得为爱青山,住东风懒着吟鞭。流落似守泪罗独醒屈原,飘零似浮泛槎没兴张骞。纳了一纸氏黄宣,撇下满门良贱。对十五婵娟,怎不凄然。他每向水底天心,两下里团圆。
(末虚下)(水府龙王一齐上,坐定了)
【夜行船】画戟门开见队仙,听龙神细说根元。向人鬼中间,轮回世面,又转生一遍。
【川拨棹】赴科选,跳龙门夺状元。命掩黄泉,鱼跳深渊。不见九五数飞龙在天,塑海门潮信远。
【七弟兄】偶然,见面,恕生年。那里取禹门浪急桃花片,五溪月满木兰船,锦溪露湿芙蓉面。
【梅花酒】他虽无帝主宣,文武双全,将相双权,鸾驾齐肩。比侯门深似海,罗筵,衫袖湿,帽檐偏。相隔着水中原,无旅店少人烟。龟大夫在旁边,鳖相公守根前,猿先锋可怜见,众水族尽皆全,摆列着一圆圈。
【收江南】可甚玉簪珠履客三千,比长安市上酒家眠。兀的不气喘,月明孤枕梦难全。
【后庭花】翰林才显耀彻,酒家边还报彻。酬了莺花志,补完了天地缺。寻常病无些,玉山低趄,不合保他短处揭。便将俺冤恨雪,君王行厮间迭。听谗臣耳畔说,贬离了丹凤阙。下江船不暂歇,采石渡逢令节。友人将筵会设,酒杯来一饮竭。正更阑人静也,波心中猛觑绝。见冰轮皎洁洁,手张狂脚列趄,探身躯将丹桂折。
【柳叶儿】同此上醉魂如灯火,中秋夜禄尽衣绝,再相逢水底捞明月。生冤业,死离别,今番去再那里来也。(下)
王伯成,元代杂剧作家。涿州(今河北涿县)人,生卒年月不详。贾仲明为《录鬼簿》补写的吊词中说他与“马致远忘年友,张仁卿莫逆交”。孙楷第《元曲家考略》考定张仁卿为画家,与王伯成同为元朝至元年间(1264年--1294年)人。王伯成作杂剧3种,今存《李太白贬夜郎》。《兴刘灭项》仅存残文。他还作有《天宝遗事》诸宫调,存曲不全。
太史公曰:“先人有言:‘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。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,有能绍明世、正《易传》,继《春秋》、本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之际?’”意在斯乎!意在斯乎!小子何敢让焉!
上大夫壶遂曰:“昔孔子何为而作《春秋》哉”?太史公曰:“余闻董生曰:‘周道衰废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害子,大夫雍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矣。’子曰:‘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’夫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纪,别嫌疑,明是非,定犹豫,善善恶恶,贤贤贱不肖,存亡国,继绝世,补弊起废,王道之大者也。《易》著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五行,故长于变;《礼》经纪人伦,故长于行;《书》记先王之事,故长于政;《诗》记山川、溪谷、禽兽、草木、牝牡、雌雄,故长于风;《乐》乐所以立,故长于和;《春秋》辨是非,故长于治人。是故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发和,《书》以道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道化,《春秋》以道义。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于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文成数万,其指数千。万物之散聚皆在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之中,弑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,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。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故《易》曰‘失之毫厘,差之千里。’故曰‘臣弑君,子弑父,非一旦一夕之故也,其渐久矣’。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前有谗而弗见,后有贼而不知。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守经事而不知其宜,遭变事而不知其权。为人君父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蒙首恶之名。为人臣子而不通于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陷篡弑之诛,死罪之名。其实皆以为善,为之不知其义,被之空言而不敢辞。夫不通礼义之旨,至于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夫君不君则犯,臣不臣则诛,父不父则无道,子不子则不孝。此四行者,天下之大过也。以天下之大过予之,则受而弗敢辞。故《春秋》者,礼义之大宗也。夫礼禁未然之前,法施已然之后;法之所为用者易见,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。”
壶遂曰:“孔子之时,上无明君,下不得任用,故作《春秋》,垂空文以断礼义,当一王之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,下得守职,万事既具,咸各序其宜,夫子所论,欲以何明?”
太史公曰:“唯唯,否否,不然。余闻之先人曰:‘伏羲至纯厚,作《易》八卦。尧舜之盛,《尚书》载之,礼乐作焉。汤武之隆,诗人歌之。《春秋》采善贬恶,推三代之德,褒周室,非独刺讥而已也。’汉兴以来,至明天子,获符瑞,封禅,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于穆清,泽流罔极,海外殊俗,重译款塞,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。臣下百官力诵圣德,犹不能宣尽其意。且士贤能而不用,有国者之耻;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,有司之过也。且余尝掌其官,废明圣盛德不载,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,堕先人所言,罪莫大焉。余所谓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,而君比之于《春秋》,谬矣。”
于是论次其文。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,幽于缧绁。乃喟然而叹曰:“是余之罪也夫。是余之罪也夫!身毁不用矣!”退而深惟曰:“夫《诗》、《书》隐约者,欲遂其志之思也。昔西伯拘羑里,演《周易》;孔子厄陈、蔡,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著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而论兵法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;《诗》三百篇,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也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”于是卒述陶唐以来,至于麟止,自黄帝始。
楚太子有疾,而吴客往问之,曰:“伏闻太子玉体不安,亦少间乎?”太子曰:“惫!谨谢客。”客因称曰:“今时天下安宁,四宇和平,太子方富于年。意者久耽安乐,日夜无极,邪气袭逆,中若结轖。纷屯澹淡,嘘唏烦酲,惕惕怵怵,卧不得瞑。虚中重听,恶闻人声,精神越渫,百病咸生。聪明眩曜,悦怒不平。久执不废,大命乃倾。太子岂有是乎?”太子曰:“谨谢客。赖君之力,时时有之,然未至于是也”。”客曰:“今夫贵人之子,必宫居而闺处,内有保母,外有傅父,欲交无所。饮食则温淳甘膬,脭醲肥厚;衣裳则杂遝曼暖,燂烁热暑。虽有金石之坚,犹将销铄而挺解也,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?故曰:纵耳目之欲,恣支体之安者,伤血脉之和。且夫出舆入辇,命曰蹶痿之机;洞房清官,命曰寒热之媒;皓齿蛾眉,命曰伐性之斧;甘脆肥脓,命曰腐肠之药。今太子肤色靡曼,四支委随,筋骨挺解,血脉淫濯,手足堕窳;越女侍前,齐姬奉后;往来游醼,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。此甘餐毒药,戏猛兽之爪牙也。所从来者至深远,淹滞永久而不废,虽令扁鹊治内,巫咸治外,尚何及哉!今如太子之病者,独宜世之君子,博见强识,承间语事,变度易意,常无离侧,以为羽翼。淹沈之乐,浩唐之心,遁佚之志,其奚由至哉!’’太子曰:“诺。病已,请事此言。”
客曰:“今太子之病,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,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。不欲闻之乎?”太子曰:“仆愿闻之。”
客曰:“龙门之桐,高百尺而无枝。中郁结之轮菌,根扶疏以分离。上有千仞之峰,下临百丈之溪。湍流遡波,又澹淡之。其根半死半生。冬则烈风漂霰、飞雪之所激也,夏则霄霆、霹雳之所感也。朝则鹂黄、鳱鴠鸣焉,暮则羁雌、迷鸟宿焉。独鹄晨号乎其上,鹍鸡哀鸣翔乎其下。于是背秋涉冬,使琴挚斫斩以为琴,野茧之丝以为弦,孤子之钩以为隐,九寡之珥以为约。使师堂操《畅》,伯子牙为之歌。歌曰:‘麦秀蔪兮雉朝飞,向虚壑兮背槁槐,依绝区兮临回溪。’飞鸟闻之,翕翼而不能去;野兽闻之,垂耳而不能行;蚑、蟜、蝼、蚁闻之,柱喙而不能前。此亦天下之至悲也,太子能强起听之乎?”太子曰:“仆病未能也。”
客曰:“犓牛之腴,菜以笋蒲。肥狗之和,冒以山肤。楚苗之食,安胡之飰,抟之不解,一啜而散。于是使伊尹煎熬,易牙调和。熊蹯之胹,芍药之酱。薄耆之炙,鲜鲤之鱠。秋黄之苏,白露之茹。兰英之酒,酌以涤口。山梁之餐,豢豹之胎。小飰大歠,如汤沃雪。此亦天下之至美也,太子能强起尝之乎?”太子曰:“仆病未能也。”
客曰:“钟、岱之牡,齿至之车,前似飞鸟,后类距虚。穱麦服处,躁中烦外。羁坚辔,附易路。于是伯乐相其前后,王良、造父为之御,秦缺、楼季为之右。此两人者,马佚能止之,车覆能起之。于是使射千镒之重,争千里之逐。此亦天下之至骏也,太子能强起乘之乎?”太子曰:“仆病未能也。”
客曰:“既登景夷之台,南望荆山,北望汝海,左江右湖,其乐无有。于是使博辩之士,原本山川,极命草木,比物属事,离辞连类。浮游览观,乃下置酒于虞杯之宫。连廊四注,台城层构,纷纭玄绿。辇道邪交,黄池纡曲。溷章、白鹭,孔鸟、鶤鹄,鵷雏、鵁鶄,翠鬣紫缨。螭龙、德牧,邕邕群鸣。阳鱼腾跃,奋翼振鳞。漃漻薵蓼,蔓草芳苓。女桑、河柳,素叶紫茎。苗松、豫章,条上造天。梧桐、并阊,极望成林。众芳芬郁,乱于五风。从容猗靡,消息阳阴。列坐纵酒,荡乐娱心。景春佐酒,杜连理音。滋味杂陈,肴糅错该。练色娱目,流声悦耳。于是乃发《激楚》之结风,扬郑、卫之皓乐。使先施、徵舒、阳文、段干、吴娃、闾娵、傅予之徒,杂裾垂髾,目窕心与。揄流波,杂杜若,蒙清尘,被兰泽,嬿服而御。此亦天下之靡丽、皓侈、广博之乐也,太子能强起游乎?太子曰:“仆病未能也。”
客曰:“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,驾飞軨之舆,乘牡骏之乘。右夏服之劲箭,左乌号之雕弓。游涉乎云林,周驰乎兰泽,弭节乎江浔。掩青苹,游清风。陶阳气,荡春心。逐狡兽,集轻禽。于是极犬马之才,困野兽之足,穷相御之智巧,恐虎豹,慴鸷鸟。逐马鸣镳,鱼跨麋角。履游麕兔,蹈践麖鹿,汗流沫坠,寃伏陵窘。无创而死者,固足充后乘矣。此校猎之至壮也,太子能强起游乎?”太子曰:“卜病未能也。”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,侵淫而上,几满大宅。
客见太子有悦色,遂推而进之曰:“冥火薄天,兵车雷运,旌旗偃蹇,羽毛肃纷。驰骋角逐,慕味争先。徼墨广博,观望之有圻;纯粹全牺,献之公门。太子曰:“善!愿复闻之。”
客曰:“未既。于是榛林深泽,烟云闇莫,兕虎并作。毅武孔猛,袒裼身薄。白刃磑磑,矛戟交错。收获掌功,赏赐金帛。掩苹肆若,为牧人席。旨酒嘉肴,羞炰脍灸,以御宾客。涌觞并起,动心惊耳。诚不必悔,决绝以诺;贞信之色,形于金石。高歌陈唱,万岁无斁。此真太子之所喜也,能强起而游乎?”太子曰:“仆甚愿从,直恐为诸大夫累耳。”然而有起色矣。
客曰:“将以八月之望,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,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。至则未见涛之形也,徒观水力之所到,则恤然足以骇矣。观其所驾轶者,所擢拔者,所扬汩者,所温汾者,所涤汔者,虽有心略辞给,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。怳兮忽兮,聊兮栗兮,混汩汩兮,忽兮慌兮,俶兮傥兮,浩瀇瀁兮,慌旷旷兮。秉意乎南山,通望乎东海。虹洞兮苍天,极虑乎崖涘。流揽无穷,归神日母。汩乘流而下降兮,或不知其所止。或纷纭其流折兮,忽缪往而不来。临朱汜而远逝兮,中虚烦而益怠。莫离散而发曙兮,内存心而自持。于是澡概胸中,洒练五藏,澹澉手足,頮濯发齿。揄弃恬怠,输写淟浊,分决狐疑,发皇耳目。当是之时,虽有淹病滞疾,犹将伸伛起躄,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,况直眇小烦懑,酲醲病酒之徒哉!故曰:发蒙解惑,不足以言也。”太子曰:“善,然则涛何气哉?”
客曰:“不记也。然闻于师曰,似神而非者三:疾雷闻百里;江水逆流,海水上潮;山出内云,日夜不止。衍溢漂疾,波涌而涛起。其始起也,洪淋淋焉,若白鹭之下翔。其少进也,浩浩溰溰,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。其波涌而云乱,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。其旁作而奔起也,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。六驾蛟龙,附从太白。纯驰皓蜺,前后络绎。顒顒卬卬,椐椐强强,莘莘将将。壁垒重坚,沓杂似军行。訇隐匈磕,轧盘涌裔,原不可当。观其两旁,则滂渤怫郁,闇漠感突,上击下律,有似勇壮之卒,突怒而无畏。蹈壁冲津,穷曲随隈,逾岸出追。遇者死,当者坏。初发乎或围之津涯,荄轸谷分。回翔青篾,衔枚檀桓。弭节伍子之山,通厉骨母之场,凌赤岸,篲扶桑,横奔似雷行,诚奋厥武,如振如怒,沌沌浑浑,状如奔马。混混庉庉,声如雷鼓。发怒庢沓,清升逾跇,侯波奋振,合战于藉藉之口。鸟不及飞,鱼不及回,兽不及走。纷纷翼翼,波涌云乱,荡取南山,背击北岸。覆亏丘陵,平夷西畔。险险戏戏,崩坏陂池,决胜乃罢。瀄汩潺湲,披扬流洒。横暴之极,鱼鳖失势,颠倒偃侧,沋沋湲湲,蒲伏连延。神物恠疑,不可胜言。直使人踣焉,洄闇凄怆焉。此天下恠异诡观也,太子能强起观之乎?”太子曰:“仆病未能也。”
客曰:“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,若庄周、魏牟、杨朱、墨翟、便蜎、詹何之伦,使之论天下之精微,理万物之是非。孔、老览观,孟子筹之,万不失一。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,太子岂欲闻之乎?”
于是太子据几而起,曰:“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。”涊然汗出,霍然病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