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欲落晨鸡鸣,客船未发官船行。晓风飕飕舟子喜,蒲帆吹出彝陵城。
鼓声坎坎日方吐,船头渐听滩声怒。棹转俄惊又一天,桃花鸡犬回头误。
入峡愈深山愈奇,半云半雨崖倾欹。疾风卷水水欲立,纷红骇绿相离披。
尽日冥搜思缥缈,空里无声绝飞鸟。斜照西南一角天,数峰青入微云表。
初疑前山无路通,划然一线开鸿蒙。乃叹伟哉神禹迹,人力疏凿天无功。
危滩更转势欲压,路断云根疑倒插。喷珠跳雪从空来,不知此是黄牛峡。
我闻昔日有黄牛,助禹开导疏江流。至今风云相隐见,惝恍如有神人游。
百丈高牵不可越,行人到此真愁绝。一舟簸荡波涛中,却与鱼龙争出没。
吁嗟乎!黄牛峡水无时停,黄牛峡石无时平。人言虽险君勿怖,那得人间有平路。
余幼时即嗜学。家贫,无从致书以观,每假借于藏书之家,手自笔录,计日以还。天大寒,砚冰坚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录毕,走送之,不敢稍逾约。以是人多以书假余,余因得遍观群书。既加冠,益慕圣贤之道 ,又患无硕师、名人与游,尝趋百里外,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。先达德隆望尊,门人弟子填其室,未尝稍降辞色。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,俯身倾耳以请;或遇其叱咄,色愈恭,礼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复;俟其欣悦,则又请焉。故余虽愚,卒获有所闻。
当余之从师也,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,穷冬烈风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而不知。至舍,四支僵劲不能动,媵人持汤沃灌,以衾拥覆,久而乃和。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,无鲜肥滋味之享。同舍生皆被绮绣,戴朱缨宝饰之帽,腰白玉之环,左佩刀,右备容臭,烨然若神人;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,略无慕艳意。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盖余之勤且艰若此。
今虽耄老,未有所成,犹幸预君子之列,而承天子之宠光,缀公卿之后,日侍坐备顾问,四海亦谬称其氏名,况才之过于余者乎?
今诸生学于太学,县官日有廪稍之供,父母岁有裘葛之遗,无冻馁之患矣;坐大厦之下而诵《诗》《书》,无奔走之劳矣;有司业、博士为之师,未有问而不告,求而不得者也;凡所宜有之书,皆集于此,不必若余之手录,假诸人而后见也。其业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,非天质之卑,则心不若余之专耳,岂他人之过哉!
东阳马生君则,在太学已二年,流辈甚称其贤。余朝京师,生以乡人子谒余,撰长书以为贽,辞甚畅达,与之论辩,言和而色夷。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,是可谓善学者矣!其将归见其亲也,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。谓余勉乡人以学者,余之志也;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,岂知余者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