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生嗜游眺,登陟屐几两。压脑萝葛扪,罥足蒺藜掌。
遇淖时灭葭,遘雨即衣穰。隆冬走荆楚,方喜写尘鞅。
密雪兆丰稔,宿泽苏皋壤。乘暮踏冰行,旅怀一排荡。
将作散工役,呜呜甫作响。忽见折柬招,摄衣历阶上。
燔炰苦劝酬,谈谑剧复往。执拂对逸民,焚舟敌真长。
峭壁矜突兀,长流争瀇瀁。尚书松鹤姿,意度廓深广。
围炉坐相对,莹若晶玉晃。未如杨朱蹴,已作田子傥。
大言惭覆瓶,小言不满盎。投杯起循廊,且自穷物象。
凌坚鱼戢鳞,雪晶鹤失氅。微痕露瓦棱,馀辉映门榜。
初月挂东檐,娟娟照疏朗。梅噤待春开,石植要云养。
苦恋清逸景,焉能周胜赏。扶阑纵远瞩,欲去意还强。
露立意稍怯,寒侵味转爽。归路望江流,绕郭如绳枉。
家山不可见,夜梦发遐想。
(1860—1911)浙江钱塘人,字穰卿,晚号恢伯。光绪二十年进士。官内阁中书。甲午战后,在沪入强学会,办《时务报》,延梁启超任主编,鼓吹维新。后改办《昌言报》,自任主编。二十四年,办《中外日报》,拥护新政。三十三年,在京办《京报》。宣统二年,又办《刍言报》。有《汪穰卿遗著》、《汪穰卿笔记》。
《易》之《泰》:“上下交而其志同。”其《否》曰:“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。”盖上之情达于下,下之情达于上,上下一体,所以为“泰”。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,上下间隔,虽有国而无国矣,所以为“否”也。
交则泰,不交则否,自古皆然,而不交之弊,未有如近世之甚者。君臣相见,止于视朝数刻;上下之间,章奏批答相关接,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。非独沿袭故事,亦其地势使然。何也?国家常朝于奉天门,未尝一日废,可谓勤矣。然堂陛悬绝,威仪赫奕,御史纠仪,鸿胪举不如法,通政司引奏,上特视之,谢恩见辞,湍湍而退,上何尝治一事,下何尝进一言哉?此无他,地势悬绝,所谓堂上远于万里,虽欲言无由言也。
愚以为欲上下之交,莫若复古内朝之法。盖周之时有三朝:库门之外为正朝,询谋大臣在焉;路门之外为治朝,日视朝在焉;路门之内为内朝,亦曰燕朝。《玉藻》云:“君日出而视朝,退视路寝听政。” 盖视朝而见群臣,所以正上下之分;听政而视路寝,所以通远近之情。汉制:大司马、左右前后将军、侍中、散骑诸吏为中朝,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。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,元正、冬至受万国之朝贡,则御焉,盖古之外朝也。其北曰太极门,其西曰太极殿,朔、望则坐而视朝,盖古之正朝也。又北曰两仪殿,常日听朝而视事,盖古之内朝也。宋时常朝则文德殿,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,正旦、冬至、圣节称贺则大庆殿,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,试进士则崇政殿。侍从以下,五日一员上殿,谓之轮对,则必入陈时政利害。内殿引见,亦或赐坐,或免穿靴,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。盖天有三垣,天子象之。正朝,象太极也;外朝,象天市也;内朝,象紫微也。自古然矣。
国朝圣节、冬至、正旦大朝则会奉天殿,即古之正朝也。常日则奉天门,即古之外朝也。而内朝独缺。然非缺也,华盖、谨身、武英等殿,岂非内朝之遗制乎?洪武中如宋濂、刘基,永乐以来如杨士奇、杨荣等,日侍左右,大臣蹇义、夏元吉等,常奏对便殿。于斯时也,岂有壅隔之患哉?今内朝未复,临御常朝之后,人臣无复进见,三殿高閟,鲜或窥焉。故上下之情,壅而不通;天下之弊,由是而积。孝宗晚年,深感有慨于斯,屡召大臣于便殿,讲论天下事。方将有为,而民之无禄,不及睹至治之美,天下至今以为恨矣。
惟陛下远法圣祖,近法孝宗,尽铲近世壅隔之弊。常朝之外,即文华、武英二殿,仿古内朝之意,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,侍从、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;诸司有事咨决,上据所见决之,有难决者,与大臣面议之;不时引见群臣,凡谢恩辞见之类,皆得上殿陈奏。虚心而问之,和颜色而道之,如此,人人得以自尽。陛下虽身居九重,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。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,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。如此,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?唐、虞之时,明目达聪,嘉言罔伏,野无遗贤,亦不过是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