吁嗟嘑!淮阴未遇兮漂母哀,螺山落魄兮武彝开。
漂母一饭兮情生俄顷,武彝三岁兮凝结成衃。自是有心知顺逆,非因濒死起寒灰。
三月十五鸡啼晨,辕门甲士往来频。气色非常人共骇,城头雷炮崩苍云。
苍云未散挝鼍鼓,天吴欲沸刑天舞。直凭谈笑折狂锋,刀戟如林何足睹。
刀比霜兮戟作林,两廊杀气遏飞禽。君恩臣节当今日,后土皇天鉴此心。
此心久许主人死,谁解全躯保妻子。可怜相向大中丞,俯首无言但尔尔。
一身九锁声郎当,鬼火空房淡日黄。百计劝餐罗粪土,踢翻几案蝶飞扬。
吁嗟嘑!我凛如霜兮人呼铁面,我衷如火兮人难自见。
世受国恩兮父子兄弟,敢忘报称兮骨劘血溅。既堕鬼隅兮言返吾真,咫尺首阳兮幸与为邻。
常山舌利兮鲸鲵胆碎,吐气如虹兮断齿截龈。左右难堪兮怒色加,环睛按剑语声哗。
十日肉枯神愈健,咆哮怒者亦兴嗟。武彝武彝古人风,慨吟包胥赋孤忠。
秦庭七日能完楚,君更余三将无同。君何不忍须臾死,未必天心遽如此。
怀光希烈真奇凶,终须斩馘献天子。君不见公孙杵臼告程婴,成事称难死事轻。
无论鸿毛与泰岱,汉节终归苏子卿。我闻此语转增苦,我何人斯比苏武。
暂吸滴水效吞毡,可能鍊石将天补。垢面蓬头欷复歔,满前异类总狂且。
生何为兮死有恨,朔望踉跄拜帝书。多君慷慨心如揭,吾亦披肝饮君血。
炎荒毒日渴喉焚,凉我燕山片片雪。冬月悲风透骨寒,殷殷雅意纩还热。
一曲长歌笔未终,啾啾四壁虫声咽。呜呼,谁为沈阳之裔兮,子暨诸孙。
睹此片纸只字兮,须知为死血将尽之流痕。当思何以处此兮,慰我生前未了之幽恨。
吁嗟嘑!满目冉冉兮,八千里外之游魂。若使悠悠复泛泛,辜负亲恩与国恩。
范承谟(1624年-1676年),字觐公,号螺山,辽东沈阳(今辽宁沈阳)人,汉军镶黄旗,清朝大臣,大学士范文程次子。范承谟进士出身,曾任职翰林院,累迁至浙江巡抚。他在浙江四年,勘察荒田,奏请免赋,赈灾抚民,漕米改折,深得当地民心。后升任福建总督。三藩之乱时,范承谟拒不附逆,被耿精忠囚禁,始终坚守臣节。康熙十五年(1676年),范承谟遇害,后追赠兵部尚书、太子少保,谥号忠贞。
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,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?学广而闻多,不求闻于人也。行古人之道,居于晋之鄙。晋之鄙人,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。大臣闻而荐之,天子以为谏议大夫。人皆以为华,阳子不色喜。居于位五年矣,视其德,如在野,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?
愈应之曰:是《易》所谓恒其德贞,而夫子凶者也。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?在《易·蛊》之“上九”云: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”《蹇》之“六二”则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,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若《蛊》之“上九”,居无用之地,而致匪躬之节;以《蹇》之“六二”,在王臣之位,而高不事之心,则冒进之患生,旷官之刺兴。志不可则,而尤不终无也。今阳子在位,不为不久矣;闻天下之得失,不为不熟矣;天子待之,不为不加矣。而未尝一言及于政。视政之得失,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,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。问其官,则曰谏议也;问其禄,则曰下大夫之秩秩也;问其政,则曰我不知也。有道之士,固如是乎哉?且吾闻之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?得其言而不言,与不得其言而不去,无一可者也。阳子将为禄仕乎?古之人有云:“仕不为贫,而有时乎为贫。”谓禄仕者也。宜乎辞尊而居卑,辞富而居贫,若抱关击柝者可也。盖孔子尝为委吏矣,尝为乘田矣,亦不敢旷其职,必曰“会计当而已矣”,必曰“牛羊遂而已矣”。若阳子之秩禄,不为卑且贫,章章明矣,而如此,其可乎哉?
或曰:否,非若此也。夫阳子恶讪上者,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。故虽谏且议,使人不得而知焉。《书》曰:“尔有嘉谟嘉猷,则人告尔后于内,尔乃顺之于外,曰:斯谟斯猷,惟我后之德”若阳子之用心,亦若此者。愈应之曰:若阳子之用心如此,滋所谓惑者矣。入则谏其君,出不使人知者,大臣宰相者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阳子,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,主上嘉其行谊,擢在此位,官以谏为名,诚宜有以奉其职,使四方后代,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,天子有不僭赏、从谏如流之美。庶岩穴之士,闻而慕之,束带结发,愿进于阙下,而伸其辞说,致吾君于尧舜,熙鸿号于无穷也。若《书》所谓,则大臣宰相之事,非阳子之所宜行也。且阳子之心,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?是启之也。
或曰: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,不求用而君用之。不得已而起。守其道而不变,何子过之深也?愈曰:自古圣人贤士,皆非有求于闻用也。闵其时之不平,人之不义,得其道。不敢独善其身,而必以兼济天下也。孜孜矻矻,死而后已。故禹过家门不入,孔席不暇暖,而墨突不得黔。彼二圣一贤者,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。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,岂使自有余而已,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。耳目之于身也,耳司闻而目司见,听其是非,视其险易,然后身得安焉。圣贤者,时人之耳目也;时人者,圣贤之身也。且阳子之不贤,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;若果贤,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。恶得以自暇逸乎哉?
或曰: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,而恶讦以为直者。若吾子之论,直则直矣,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?好尽言以招人过,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,吾子其亦闻乎?愈曰:君子居其位,则思死其官。未得位,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。我将以明道也,非以为直而加入也。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,而好尽言于乱国,是以见杀。《传》曰:“惟善人能受尽言。”谓其闻而能改之也。子告我曰:“阳子可以为有之士也。”今虽不能及已,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