筠溪居士跳出随顺境界把住放行自在神通纵横

张元干 张元干〔宋代〕

珍重筠溪旧主人,我知明水是前身。
如何一念初无过,便有多生未了因。
止酒裙襦成厌杂,逃禅槌拂要比邻。
云居嫡子重拈出,流布诸方此话新。
张元干

张元干

张元干(1091年—约1161年),字仲宗,号芦川居士、真隐山人,晚年自称芦川老隐。芦川永福人(今福建永泰嵩口镇月洲村人)。历任太学上舍生、陈留县丞。金兵围汴,秦桧当国时,入李纲麾下,坚决抗金,力谏死守。曾赋《贺新郎》词赠李纲,后秦桧闻此事,以他事追赴大理寺除名削籍。元干尔后漫游江浙等地,客死他乡,卒年约七十,归葬闽之螺山。张元干与张孝祥一起号称南宋初期“词坛双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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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 注释 译文

治安策

贾谊贾谊 〔两汉〕

  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,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,难遍以疏举。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独以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,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。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,因谓之安,方今之势,何以异此!本末舛逆,首尾衡决,国制抢攘,非甚有纪,胡可谓治!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,因陈治安之策,试详择焉!

  夫射猎之娱,与安危之机孰急?使为治劳智虑,苦身体,乏钟鼓之乐,勿为可也。乐与今同,而加之诸侯轨道,兵革不动,民保首领,匈叙宾服,四荒乡风,百姓素朴,狱讼衰息。大数既得,则天下顺治,海内之气,清和咸理,生为明帝,没为明神,名誉之美,垂于无穷。《礼》祖有功而宗有德,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,上配太祖,与汉亡极。建久安之势,成长治之业,以承祖庙,以奉六亲,至孝也;以幸天下,以育群生,至仁也;立经陈纪,轻重同得,后可以为万世法程,虽有愚幼不肖之嗣,犹得蒙业而安,至明也。以陛下之明达,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,致此非难也。其具可素陈于前,愿幸无忽。臣谨稽之天地,验之往古,按之当今之务,日夜念此至孰也,虽使禹舜复生,为陛下计,亡以易此。

  夫树国固,必相疑之势也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西乡而击,今吴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!

  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气方刚,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?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舜不治。

  黄帝曰:“日中必熭,操刀必割。”今令此道顺,而全安甚易;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淮阴侯尚王楚,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韩信王韩,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卢绾王燕,陈狶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肴乱,高皇帝与诸公倂起,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诸公幸者乃为中涓,其次仅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,然其后十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

  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。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元王王楚,中子王赵,幽王王淮阳,共王王梁,灵王王燕,厉王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胸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

  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徵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未知所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

 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也。至于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

  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,淮阴王楚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狶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以残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可也。

 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,欲臣子之勿菹醢,则莫若令如樊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。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,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它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,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;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畔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不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。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壹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

 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身虑亡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,后虽有扁鹊,不能为已。病非徒瘇也,又苦蹠戾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,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。惠王之子,亲兄子也;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,臣故曰非徒病瘇也,又苦蹠戾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
  天下之势方倒县。凡天子者,天下之首,何也?上也。蛮夷者,天下之足,何也?下也。今匈奴嫚娒侵掠,至不敬也,为天下患,至亡已也,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。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;天子共贡,是臣下之礼也。足反居上,首顾居下,倒县如此,莫之能解,犹为国有人乎?非亶倒县而已,又类辟,且病痱。夫辟者一面病,痱者一方痛。今西边北边之郡,虽有长爵不轻得复,五尺以上不轻得息,斥候望烽燧不得卧,将吏被介胄而睡,臣故曰一方病矣。医能治之,而上不使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

 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,势既卑辱,而祸不息,长此安穷!进谋者率以为是,固不可解也,亡具甚矣。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,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,甚为执事者羞之。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?行臣之计,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,伏中行说而笞其背,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。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,玩细娱而不图大患,非所以为安也。德可远施,威可远加,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

  今民卖僮者,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,内之闲中,是古天子后服,所以庙而不宴者也,而庶人得以衣婢妾。白縠之表,薄纨之里, 以偏诸,美者黼绣,是古天子之服,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。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,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,倡优下贱得为后饰,然而天下不屈者,殆未有也。且帝之身自衣皁绨,而富民墙屋被文绣;天子之后以缘其领,庶人孽妾缘其履:此臣所谓舛也。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,欲天下亡寒,胡可得也?一人耕之,十人聚而食之,欲天下亡饥,不可得也。饥寒切于民之肌肤,欲其亡为奸邪,不可得也。国已屈矣,盗贼直须时耳,然而献计者曰“毋动”,为大耳。夫俗至大不敬也,至亡等也,至冒上也,进计者犹曰“毋为”,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

  商君遗礼义,弃仁恩,并心于进取。行之二岁,秦俗日败。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,家贫子壮则出赘。借父耰鉏,虑有德色;母取箕帚,立而谇语。抱哺其于,与公并倨;妇姑不相说,则反唇而相稽。其慈子耆利,不同禽兽者亡几耳。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,兼天下。功成求得矣,终不知反廉愧之节,仁义之厚。信并兼之法,遂进取之业,天下大败,众掩寡,智欺愚,勇威怯,壮陵衰,其乱至矣,是以大贤起之,威震海内,德从天下。曩之为秦者,今转而为汉矣。然其遗风余俗,犹尚未改。今世以侈靡相竞,而上亡制度,弃礼谊,捐廉耻日甚,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。逐利不耳,虑非顾行也,今其甚者杀父兄矣。盗者剟寝户之帘,搴两庙之器,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。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,赋六百余万钱,乘传而行郡国,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。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,期会之间,以为大故。至于俗流失,世坏败,因恬而不知怪,虑不动于耳目,以为是适然耳。夫移风易俗,使天下回心而乡道,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。俗吏之所务,在于刀笔筐箧,而不知大体。陛下又不自忧,窃为陛下惜之。

  夫立君臣,等上下,使父子有礼,六亲有纪,此非天之所为,人之所设也。夫人之所设,不为不立,不植则僵,不修则坏。《管子》曰:“礼义廉耻,是谓四维;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”使管子愚人也则可,管子而少知治体,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!秦灭四维而不张,故君臣乖乱,六亲殃戮,奸人并起,万民离叛,凡十三岁,而社稷为虚。今四维犹未备也,故奸人几幸,而众心疑惑。岂如今定经制,令君君臣臣,上下有差,父子六亲各得其宜,奸人亡所几幸,而群臣众信,是不疑惑!此业一定,世世常安,而后有所持循矣。若夫经制不定,是犹度江河亡维楫,中流而遇风波,舩必覆矣。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

  夏为天子,十有余世,而殷受之。殷为天子,二十余世,而周受之。周为天子,三十余世,而秦受之。秦为天子,二世而亡。人性不甚相远也,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,而秦无道之暴也?其故可知也。古之王者,太子乃生,固举以礼,使士负之,有司齐肃端冕,见之南郊,见于天也。过阙则下,过庙则趋,孝子之道也。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。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,召公为太保,周公为太傅,太公为太师。保,保其身体;傅,传之德义;师,道之教训:此三公之职也。于是为置三少,皆上大夫也,曰少保、少傅、少师,是与太子宴者也。故乃孩子提有识,三公、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,逐去邪人,不使见恶行。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,使与太子居处出入。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,闻正言,行正道,左右前后皆正人也。夫习与正人居之,不能毋正,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;习与不正人居之,不能毋不正,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。故择其所耆,必先受业,乃得尝之;择其所乐,必先有习,乃得为之。孔子曰:“少成若天性,习贯如自然。”及太子少长,知妃色,则入于学。学者,所学之官也。《学礼》曰:“帝入东学,上亲而贵仁,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;帝入南学,上齿而贵信,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;帝入西学,上贤而贵德,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;帝入北学,上贵而尊爵,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;帝入太学,承师问道,退习而考于太傅,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,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。此五学者既成于上,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。”及太于既冠成人,免于保傅之严,则有记过之史,彻膳之宰,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敢谏之鼓。瞽史诵诗,工诵箴谏,大夫进谋,士传民语。习与智长,故切而不媿;化与心成,故中道若性。三代之礼:春朝朝日,秋暮夕月,所以明有敬也;春秋入学,坐国老,执酱而亲馈之,所以明有孝也;行以鸾和,步中《采齐》,趣中《肆夏》,所以明有度也;其于禽兽,见其生不食其死,闻其声不食其肉,故远庖厨,所以长恩,且明有仁也。

 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。及秦而不然。其俗固非贵辞让也,所上者告讦也;固非贵礼义也,所上者刑罚也。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,所习者非斩劓人,则夷人之三族也。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,忠谏者谓之诽谤,深计者谓之妖言,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。岂惟胡亥之性恶哉?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。

  鄙谚曰:“不习为吏,视已成事。”又曰:“前车覆,后车诫。”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其已事可知也;然而不能从者,是不法圣智也。秦世之所以亟绝者,其辙迹可见也;然而不避,是后车又将覆也。夫存亡之变,治乱之机,其要在是矣。天下之命,县于太子;太子之善,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。夫心未滥而先谕教,则化易成也;开于道术智谊之指,则教之力也。若其服习积贯,则左右而已。夫胡、粤之人,生而同声,耆欲不异,及其长而成俗,累数译而不能相通,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,则教习然也。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。夫教得而左右正,则太子正矣,太子正而天下定矣。《书》曰:“一人有庆,兆民赖之。”此时务也。

  凡人之智,能见已然,不能见将然。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,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,是故法之所用易见,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。若夫庆赏以劝善,刑罚以惩恶,先王执此之政,坚如金石,行此之令,信如四时,据此之公,无私如天地耳,岂顾不用哉?然而曰礼云礼云者,贵绝恶于未萌,而起教于微眇,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。孔于曰: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毋讼乎!”为人主计者,莫如先审取舍,取舍之极定于内,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。安者非一日而安也,危者非一日而危也,皆以积渐然,不可不察也。人主之所积,在其取舍,以礼义治之者,积礼义;以刑罚治之者,积刑罚。刑罚积而民怨背,札义积而民和亲。故世主欲民之善同,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。或道之以德教,或殴之以法令。道之以德教者,德教洽而民气乐;殴之以法令者,法令极而民风哀。哀乐之感,祸福之应也。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,与汤武同,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,六七百岁而弗失,秦王治天下,十余岁则大败。此亡它故矣,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。夫天下,大器也。今人之置器,置诸安处则安,置诸危处则危。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,在天子之所置之。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,而德泽洽,禽兽草木广裕,德被蛮貊四夷,累子孙数十世,此天下所共闻也。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,德泽亡一有,而怨毒盈于世,下憎恶之如仇,祸几及身,子孙诛绝,此天下之所共见也。是非其明效大验邪!人之言曰:“听言之道,必以其事观之,则言者莫敢妄言。”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,教化之不如刑罚,人主胡不引殷、周、秦事以观之也?

  人主之尊譬如堂,群臣如陛,众庶如地。故陛九级上,廉远地,则堂高;陛亡级,廉近地,则堂卑。高者难攀,卑者易陵,理势然也。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,内有公卿大夫士,外有公侯伯子男,然后有官师小吏,延及庶人,等级分明,而天子加焉,故其尊不可及也。里谚曰:“欲投鼠而忌器。”此善谕也。鼠近于器,尚惮不投,恐伤其器,况于贵臣之近主乎!廉耻节礼以治君子,故有赐死而亡戮辱。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,以其离主上不远也,礼不敢齿君之路马,蹴其刍者有罚;见君之几杖则起,遭君之乘车则下,入正门则趋;君之宠臣虽或有过,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,尊君之故也。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,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。今自王侯三公之贵,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,古天子之所谓伯父、伯舅也,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,然则堂不亡陛乎?被戮辱者不泰迫乎?廉耻不行,大臣无乃握重权,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?夫望夷之事,二世见当以重法者,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。

  臣闻之,履虽鲜不加于枕,冠虽敝不以苴履。夫尝已在贵宠之位,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,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,今而有过,帝令废之可也,退之可也,赐之死可也,灭之可也;若夫束缚之,系緤之,输之司寇,编之徒官,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,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。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,吾亦乃可以加此也,非所以习天下也,非尊尊贵贵之化也。夫天子之所尝敬,众庶之所尝宠,死而死耳,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!

  豫让事中行之君,智伯伐而灭之,移事智伯。及赵灭智伯,豫让衅面吞炭,必报襄子,五起而不中。人问豫子,豫子曰:“中行众人畜我,我故众人事之;智伯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”故此一豫让也,反君事仇,行若狗彘,已而抗节致忠,行出乎列士,人主使然也。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,彼将犬马自为也;如遇官徒,彼将官徒自为也。顽顿亡耻, 诟亡节,廉耻不立,且不自好,苟若而可,故见利则逝,见便则夺。主上有败,则因而挺之矣;主上有患,则吾苟免而已,立而观之耳;有便吾身者,则欺卖而利之耳。人主将何便于此?群下至众,而主上至少也,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。俱亡耻,俱苟妄,则主上最病。故古者礼不及庶人,刑不至大夫,所以厉宠臣之节也。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,不谓不廉,曰“簠簋不饰”;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,不曰污秽,曰“帷薄不修”,坐罢软不胜任者,不谓罢软,曰“下官不职”。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,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,尚迁就而为之讳也。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,闻谴何则白冠 缨,盘水加剑,造请室而请罪耳,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。其有中罪者,闻命而自弛,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。其有大罪者,闻命则北面再拜,跌而自裁,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,曰:“子大夫自有过耳!吾遇子有礼矣。”遇之有礼,故群臣自憙;婴以廉耻,故人矜节行。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,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,则非人类也。故化成俗定,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,国耳忘家,公耳忘私,利不苟就,害不苟去,唯义所在。上之化也,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,法度之臣诚死社稷,辅翼之臣诚死君上,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。故曰圣人有金城者,比物此志也。彼且为我死,故吾得与之俱生;彼且为我亡,故吾得与之俱存;夫将为我危,故吾得与之皆安。顾行而忘利,守节而仗义,故可以托不御之权,可以寄六尺之孤。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,主上何丧焉!此之不为,而顾彼之久行,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霍光传(节选)

班固班固 〔两汉〕

  霍光,字子孟,票骑将军去病弟也。父中孺,河东平阳人也,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,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。中孺吏毕归家,娶妇生光,因绝不相闻。久之,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,立为皇后,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。既壮大,乃自知父为霍中孺,未及求问,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,道出河东,河东太守郊迎,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,遣吏迎霍中孺。中孺趋入拜谒,将军迎拜,因跪曰:“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。”中孺扶服叩头,曰:“老臣得托命将军,此天力也。”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。还,复过焉,乃将光西至长安,时年十余岁,任光为郎,稍迁诸曹侍中。去病死后,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,出则奉车,入侍左右,出入禁闼二十余年,小心谨慎,未尝有过,甚见亲信。 征和二年,卫太子为江充所败,而燕王旦、广陵王胥皆多过失。是时上年老,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,上心欲以为嗣,命大臣辅之。察群臣唯光任大重,可属社稷。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。后元二年春,上游五柞宫,病笃,光涕泣问曰:“如有不讳,谁当嗣者?”上曰:“君未谕前画意邪?立少子,君行周公之事。”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,日磾为车骑将军,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,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,皆拜卧内床下,受遗诏辅少主。明日,武帝崩,太子枭尊号,是为孝昭皇帝。帝年八岁,政事一决于光。遗诏封光为博陆侯。

  光为人沉静详审,长才七尺三寸,白皙,疏眉目,美须髯。每出入下殿门,止进有常处,郎仆射窃识视之,不失尺寸,其资性端正如此。初辅幼主,政自己出,天下想闻其风采。殿中尝有怪,一夜群臣相惊,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。光欲夺之,郎按剑曰:“臣头可得,玺不可得也!”光甚谊之。明日,诏增此郎秩二等。众庶莫不多光。

 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,光长女为桀子安妻,有女年与帝相配,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,数月立为皇后。父安为票骑将军,封桑乐侯。光时休沐出,桀辄入代光决事。桀父子既尊盛,而德长公主。公主内行不修,近幸河间丁外人。桀、安欲为外人求封,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,光不许。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,欲令得召见,又不许。长主大以是怨光。而桀、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,亦惭。自先帝时,桀已为九卿,位在光右。及父子并为将军,有椒房中宫之重,皇后亲安女,光乃其外祖,而顾专制朝事,由是与光争权。

 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,常怀怨望。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,为国兴利,伐其功,欲为子弟得官,亦怨恨光。于是盖主、上官桀、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,诈令人为燕王上书,言光出都肄羽林,道上称跸,太官先置;又引苏武前使匈奴,拘留二十年不降,还乃为典属国,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;又擅调益莫府校尉;光专权自恣,疑有非常,臣旦愿归符玺,入宿卫,察奸臣变。候司光出沐日奏之。桀欲从中下其事,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。书奏,帝不肯下。

  明旦,光闻之,止画室中不入。上问:“大将军安在?”左将军桀对曰:“以燕王告其罪,故不敢入。”有诏召大将军。光入,免冠军顿首谢,上曰:“将军冠。朕知是书诈也,将军亡罪。”光曰:“陛下何以知之?”上曰:“将军之广明,都郎属耳。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,燕王何以得知之?且将军为非,不须校尉。”是时帝年十四,尚书左右皆惊,而上书者果亡,捕之甚急。桀等惧,白上:“小事不足遂。”上不听。

 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,上辄怒曰:“大将军忠臣,先帝所属以辅朕身,敢有毁者坐之。”自是桀等不敢复言,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,伏兵格杀之,因废帝,迎立燕王为天子。事发觉,光尽诛桀、安、弘羊、外人宗族。燕王、盖主皆自杀。光威震海内。昭帝既冠,遂委任光,迄十三年,百姓充实,四夷宾服。

  元平元年,昭帝崩,亡嗣。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,群臣议所立,咸持广陵王。王本以行失道,先帝所不用。光内不自安。郎有上书言:“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,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,唯在所宜,虽废长立少可也。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。”言合光意。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,擢郎为九江太守,即日承皇太后诏,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、宗正德、光禄大夫吉、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。

  贺者,武帝孙,昌邑哀王子也。既至,即位,行淫乱。光忧懑,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。延年曰:“将军为国柱石,审此人不可,何不建白太后,更选贤而立之?”光曰:“今欲如是,于古尝有此否?”延年曰:“伊尹相殷,废太甲以安宗庙,后世称其忠。将军若能行此,亦汉之伊尹也。”光乃引延年给事中,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,遂召丞相、御史、将军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大夫、博士会议未央宫。光曰:“昌邑王行昏乱,恐危社稷,如何?”群臣皆惊鄂失色,莫敢发言,但唯唯而已。田延年前,离席按剑,曰:“先帝属将军以幼孤,寄将军以天下,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。今群下鼎沸,社稷将倾,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,以长有天下,令宗庙血食也。如令汉家绝祀,将军虽死,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?今日之议,不得旋踵。群臣后应者,臣请剑斩之。”光谢曰:“九卿责光是也。天下匈匈不安,光当受难。”于是议者皆叩头,曰:“万姓之命在于将军,唯大将军令。”

 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,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。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,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。王入朝太后还,乘辇欲归温室,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,王入,门闭,昌邑群臣不得入。王曰:“何为?”大将军跪曰:“有皇太后诏,毋内昌邑群臣。”王曰:“徐之,何乃惊人如是!”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,置金马门外。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,皆送廷尉诏狱。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。光敕左右:“谨宿卫,卒有物故自裁,令我负天下,有杀主名。”王尚未自知当废,谓左右:“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,而大将军尽系之乎?”顷之,有太后诏召王。王闻召,意恐,乃曰:“我安得罪而召我哉!”太后被珠襦,盛服坐武帐中,侍御数百人皆持兵,期门武士陛戟,陈列殿下。群臣以次上殿,召昌邑王伏前听诏。光与群臣连名奏王,……荒淫迷惑,失帝王礼谊,乱汉制度,……当废。……皇太后诏曰:“可。”光令王起拜受诏,王曰:“闻天子有争臣七人,虽无道不失天下。”光曰:“皇太后诏废,安得天子!”乃即持其手,解脱其玺组,奉上太后,扶王下殿,出金马门,群臣随送。王西面拜,曰:“愚戆不任汉事。”起就乘舆副车。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,光谢曰:“王行自绝于天,臣等驽怯,不能杀身报德。臣宁负王,不敢负社稷。愿王自爱,臣长不复见左右。”光涕泣而去。群臣奏言:“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,不及以政,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。”太后诏归贺昌邑,赐汤沐邑二千户。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,陷王于恶,光悉诛杀二百余人。出死,号呼市中曰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

  光坐庭中,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。广陵王已前不用,及燕刺王反诛,其子不在议中。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,咸称述焉。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:“《礼》曰:‘人道亲亲故尊祖,尊祖故敬宗。’大宗亡嗣,择支子孙贤者为嗣。孝武皇帝曾孙病已,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,至今年十八,师受《诗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躬行节俭,慈仁爱人,可以嗣孝昭皇帝后,奉承祖宗庙,子万姓。臣昧死以闻。”皇太后诏曰:“可。”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,洗沐赐御衣,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,入未央宫见皇太后,封为阳武侯。而光奉上皇帝玺绶,谒于高庙,是为孝宣皇帝。

  明年,下诏曰:“夫褒有德,赏元功,古今通谊也。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,宣德明恩,守节秉谊,以安宗庙。其以河北、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。”与故所食凡二万户。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,钱六千万,杂缯三万匹,奴婢百七十人,马二千匹,甲第一区。

  自昭帝时,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,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,领胡越兵。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,昆弟、诸婿、外孙皆奉朝请,为诸曹大夫,骑都尉、给事中。党亲连体,根据于朝廷。光自后元秉持万机,及上即位,乃归政。上谦让不受,诸事皆先关白光,然后奏御天子。光每朝见,上虚己敛容,礼下之已甚。

 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。地节二年春病笃,车驾自临问光病,上为之涕泣。光上书谢恩曰:“愿分国邑三千户,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,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。”事下丞相御史,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。

  光薨,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。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。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。赐金钱、缯絮、绣被百领,衣五十箧,璧珠玑玉衣,梓宫、便房、黄肠题凑各一具,枞木外臧椁十五具。东园温明,皆如乘舆制度。载光尸柩以辒辌车,黄屋在纛,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,以送其葬。谥曰宣成侯。发三河卒穿复士,起冢祠堂。置园邑三百家,长丞奉守如旧法。

  初,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,茂陵徐生曰:“霍氏必亡。夫奢则不逊,不逊必侮上;侮上者,逆道也。在人之右,众必害之。霍氏秉权日久,害之者多矣。天下害之,而又行以逆道,不亡何待!”乃上疏,言:“霍氏泰盛;陛下即爱厚之,宜以时抑制,无使至亡。”书三上,辄报闻。

  其后,霍氏诛灭,而告霍氏者皆封。人为徐生上书曰:“臣闻客有过主人者,见其灶直突注:突,烟囱,傍有积薪。客谓主人:‘更为曲突,远徙其薪;不者,且有火患。’主人嘿然不应。俄而家果失火,邻里共救之,幸而得息。于是杀牛置酒,谢其邻人。灼烂者在于上行,余各以功次座,而不录言曲突者。人谓主人曰:‘乡使听客之言,不费牛酒,终亡火患。今论功而请宾,曲突徙薪无恩泽,焦头烂额为上客耶?’主人乃寤而请之。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,宜防绝之。乡使福说得行,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,臣亡逆乱诛灭之败。往事既已,而福独不蒙其功。唯陛下察之——贵徙薪曲突之策,使居焦发灼烂之右。”上乃赐福帛十匹,后以为郎。

  宣帝始立,谒见高庙,大将军霍光从骖乘,上内严惮之,若有芒刺在背。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,天子从容肆体,甚安近焉。及光身死。而宗族竟诛。故俗传之曰:“威震主者不畜。霍氏之祸,萌于骖乘。”

  赞曰:霍光以结发内侍,起于阶闼之间,确然秉志,谊形于主。受襁褓之托,任汉室之寄,当庙堂,拥幼君,摧燕王,仆上官,因权制敌,以成其忠。处废置之际,临大节而不可夺,遂匡国家,安社稷。拥昭立宣,光为师保,虽周公、阿衡,何以加此!然光不学亡术,暗于大理,阴妻邪谋,立女为后,湛溺盈溢之欲,以增颠覆之祸,死财三年,宗族诛夷,哀哉!昔霍叔封于晋,晋即河东,光岂其苗裔乎?金日磾夷狄亡国,羁虏汉庭,而以笃敬寤主,忠信自著,勒功上将,传国后嗣,世名忠孝,七世内侍,何其盛也!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,故因赐姓金氏云。

赏析

杂剧·刘夫人庆赏五侯宴

关汉卿关汉卿 〔元代〕

楔子

(冲末扮李嗣源领番卒子上,李嗣源云)野管羌笛韵,英雄战马嘶。擂的是镂金画面鼓,打的是云月皂雕旗。某乃大将李嗣源是也。父乃沙陀李克用。俺父亲手下兵多将广,有五百义儿家将,人人奋勇,个个英雄,端的是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。自破黄巢,俺父子每累建奇功。今天下太平,因某父多有功勋,加为忻、代、石、岚、雁门关都招讨使,天下兵马大元帅,又封为河东晋王之职。手下将论功升赏。今奉圣人命,为因黄巢手下余党草寇未绝,今奉阿妈将令,差俺五百义儿家将,统领雄兵,收捕草冠。若得胜回还,圣人再有加官赐赏。奉命出师统雄兵,剿除草寇建功名。赤心报国施英勇,保助山河享太平(下)(赵太公上,云)段段田苗接远村,太公庄上戏儿孙。虽然只得锄刨力,答贺天公雨露恩。自家潞州长子县人氏,姓赵,人见有几贯钱,也都唤我做赵太公。嫡亲的两口儿,浑家刘氏,近新来亡化过了。撇下个孩儿,未勾满月,无了他那娘,我又看觑不的他。我家中粮食田土尽有,争夺无一个亲人,则觑着一点孩儿!我分付那稳婆和家里那小的每:长街市上不问那里寻的一个有乳食的妇人来,我宁可与他些钱钞,我养活他,则要他看觑我这孩儿。今日无甚事,我去那城中索些钱债去。下次小的,看着那田禾,我去城中索些钱债便来也。(下)(正旦抱徕儿上,云)妾身是这潞州长子县人民,自身姓李,嫁的夫主姓王,是王屠,嫡亲的两口儿。妾身近日所生了个孩儿,见孩儿口大,就唤孩儿做王阿三。不想王屠下世,争夺家中一贫如洗,无钱使用!妾身无计所奈,我将这孩儿长街市上卖的些小钱物,埋殡他父亲。自从早晨间到此,无人来问,如之奈何也!(做哭科)(赵太公上,云)自家是赵太公。城中索钱去来也,不曾索的一文钱,且还我那家中去。兀的一簇人,不知看甚么?我试去看咱。(做见正旦科,云)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小孩儿。我问他一声咱:兀那嫂嫂,你为何抱着这小的在此啼哭?可是为何那?(正旦云)老人家不知: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,近新来我所生了这个孩儿,未及满月之间,不想我那夫主亡逝,无钱埋殡,因此上将这孩儿但卖些小钱物,埋殡他父亲。是我出于无奈也!(赵太公云)住、住、住,正要寻这等一个妇人看我那孩儿,则除是恁的……兀那王嫂嫂,你便要卖这小的,谁家肯要?不知你寻个穿衣吃饭处,可不好?(正旦云)你说的差了也!便好道:一马不背两鞍,双轮岂碾四辙?烈女不嫁二夫,我怎肯嫁待于人!(赵太公云)你既不肯嫁人,便典与人家,或是三年,或是五年,得些钱物埋
殡你夫主,可不好?(正旦云)我便要典身与人,谁肯要?(赵太公云)你若肯啊,我是赵太公,我家中近新来也无了浑家,有个小的,无人抬举他;你若肯典与我家中,我又无甚么重生活着你做,你则是抱养我这个小的,我与些钱钞埋殡你那丈夫,可不好?(正旦云)住、住、住,我寻思咱:我要将这孩儿与了人来呵,可不绝了他王家后代?罢、罢、罢,宁苦我一身罢!我情愿典,太公!(赵太公云)既是这般,则今日我与些钱物,你埋殡你夫主。你便写一纸文书,典身三年。则今日立了文书,我与你钱钞,埋殡了你夫主,就去俺家里住去。(正旦云)也是我出于无奈也呵!(赵太公云)你是有福的,肯分的遇着我。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则我这腹中愁、心间闷,俺穷滴滴举眼无亲,则俺这孤寒子母每谁瞅问?俺男儿半世苦受勤,但能勾得钱物,宁可着典咱身!(赵太公云)则今日埋殡你丈夫,便跟我家中去来。(正旦唱)则今日将俺夫主亲埋殡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赵太公上,云)自从王屠的浑家到俺家中,一月光景。我将那文书本是典身,我改做卖身文书,永远在我家使唤。这妇人抬举着我那孩儿哩,我如今唤他抱出那孩儿来,我试看咱。(做唤科,云)王大嫂!(正旦抱两个徕儿上,云)妾身自从来到赵太公家中,可早一月光景也。妾身本是典身三年的文书、不想赵太公暗暗的商量,改做了卖身文契,与他家永远使用。今日太公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想我这烦恼几时受彻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我如今短叹长吁,满怀冤屈,难分诉。则我这衣袂粗疏,都是些草络布无绵絮。

【混江龙】我堪那无端的豪户,瞒心昧己使心毒。他可便心侥幸,倒换过文书,当日个约定觅自家做乳母,今日个强赖做他家里的买身躯。我可也受禁持、吃打骂敢无重数。则我这孤孀子母,更和这瘦弱身躯!

(做见科,云)员外万福。(赵太公云)你来我家一个月了。你抱将我那孩儿来我看。(正旦做抱徕儿科)(赵太公做看徐徕儿科,云)王大嫂,怎生我这儿这等瘦?将你那孩儿来我看。(正旦做抱自徕科)(太公做看徕儿科,云)偏你的孩儿怎生这般将息的好?这妇人好无礼也!他将有乳食的奶子与他孩儿吃,却将那无乳食的奶子与俺孩儿吃,怎生将息的起来?这妇人不平心,好打这泼贱人!(做打科)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打拷杀咱家谁做主?有百十般曾对付:我从那上灯时直看到二更初,我若是少乳些则管里吖吖的哭,我若是多乳些灌的他啊啊的吐;这孩儿能夜啼不犯触,则从那摇车儿上挂着爷单裤,挂到有三十遍倒蹄驴。

【天下乐】不似您这孩儿不犯触,可是他声也波声,声声的则待要哭。则从那摇车儿上魇禳无是处。谁敢道是荡他一荡?谁敢是触他一触?可是他叫吖吖无是处。

(赵太公云)将你那孩儿来我看。(接过来做摔科)(正旦做扳住臂膊科,云)员外可怜见,休摔孩儿!(赵太公云)摔杀有甚事?则使的几贯钱!(正旦唱)

【金盏儿】你富的每有金珠,俺穷的每受孤独,都一般牵挂着他这个亲肠肚。我这里两步为一蓦,急急下街衢。我战钦钦身刚举,笃速速手难舒。我哭啼啼扳住臂膊,泪漫漫的扯住衣服。

(正旦云)员外可怜见!便摔杀了孩儿,血又不中饮,肉又不中吃,枉污了这答儿田地。员外则是可怜见咱!(赵太公云)兀那妇人,我还你,抱将出去,随你丢了也得,与了人也得,我则眼里不要见他。你若是不丢了呵,来家我不道的饶了你哩!(下)(正旦云)似这等如之奈何!孩儿,眼见的咱子母不能勾相守也。儿也,痛煞我也!(唱)

【尾声】儿也!则要你久已后报冤仇,托赖着伊家福,好共歹一处受苦。我指望待将傍的孩儿十四五,与人家作婢为奴。自踌蹰,堪恨这个无徒!(带云)儿也,你不成人便罢,倘或成了人呵,(唱)你穿着些布背子,排门儿告些故疏。恁时节老人家暮古,与人家重生活难做。哎,儿也!你寻些个口衔钱,赎买您娘那一纸放良书。(下)


第二折

(外扮李嗣源跚马儿领卒子上,云)靴尖踢镫快,袖窄拽弓疾。能骑乖劣马,善着四时衣。某乃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。因为俺阿妈破黄巢有功,圣人封俺阿妈太原府晋王之职,俺阿妈手下儿郎都封官赐赏。今奉俺阿妈将令,着俺数十员名将,各处收捕黄巢手下余党;某为节度使之职。昨日三更时分,夜作一梦,梦见虎生双翅。今日早间去问周总管,他言说道:"有不测之喜,可收一员大将。"某今日统领本部军卒,荒野外围猎射走一遭去。众将摆开围场者!(做见兔儿科,云)围场中惊起一个雪练也似白兔儿来。我拽的这弓满,放一箭去,正中白兔。那白兔倒一交,起身便走。俺这里紧赶紧走,慢赶慢走。众将与我慢慢的追袭将去来!(下)(正旦抱徕儿上,云)妾身抱着这个孩儿,下着这般大雪,向那荒郊野外,丢下这孩儿也。你也怨不的我也!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恰才得性命逃,速速的离宅舍。我可便一心空硬咽,则我这两只脚可兀的走忙迭。我把这衣袂来忙遮,俺孩儿浑身上绵茧儿无一叶。我与你往前行,无气歇,眼见的无人把我来拦遮,我可便将孩儿直送到荒郊旷野。

【梁州】我如今官差可便弃舍。哎,儿也!咱两个须索今日离别,这冤家必定是前生业。这孩儿仪容儿清秀,模样儿英杰。我熬煎了无限,受苦了偌些。我和他是吃了人多少唇舌,不由我感叹伤嗟!我、我、我,今日个母弃了儿,非是我心毒,是、是、是,更和这儿离了母如何的弃舍!哎!天也,天也!俺可便眼睁睁子母每各自分别,直恁般运拙。这冤家苦楚何时彻?谁能够暂时歇?若是我无你个孩儿伶俐些,那其间方得宁贴。

(正旦云)我来到这荒郊野外,下着这般大雪,便怎下的丢了孩儿也!(唱)

【隔尾】我这里牵肠割肚把你个孩儿舍,跌脚捶胸自叹嗟。望得无人,拾将这草料儿遮,将乳食来喂些,我与你且住者。儿也!就在这官道旁边,敢将你来冻煞也!

(李嗣源领番卒子上,云)大小军卒,赶着这白兔儿。我有心待不赶来,可惜了我那枝艾叶金鈚箭去了。如今赶到这潞州长子县荒草坡前,不见了白兔,则见地下插着一枝箭。左右,与我拾将那枝箭来,插在我这撒袋中。(李嗣源做见正旦科,云)奇怪也!兀那道旁边一个妇女人,抱着一个小孩儿,将那孩儿放在地上,哭一回去了;他行数十步可又回来,抱起那孩儿来又啼哭。那妇女人数遭家恁的,其中必是暗昧。左右!你去唤将那妇人来,我试问他。(卒子做唤科,云)兀那婆婆儿,俺阿妈唤你哩。(正旦见科,云)官人万福。(李嗣源云)兀那妇人,你抱着这个小的,丢在地下去了,可又回来,数番不止,你必是暗昧。(正旦云)官人不嫌絮烦,听妾身口说一遍:我是这本处王屠的浑家,当日所生了这个孩儿,未及满月,不想王屠辞世,争奈无钱埋殡。妾身与赵太公家典身三年,就看管他的孩儿。不想赵太公将我那典身的文书,他改做了卖身的文契。当日他赵太公唤我,我抱着两个孩儿,太公见了,他说:"偏你那孩儿便好,怎生饿损了我这孩儿?便将你那孩儿或是丢了或是人养了便罢,若不丢你那孩儿回来,我不道的饶了你!"因此上来到这荒郊野外,丢我这孩儿来。(李嗣源云)嗨!好可怜人也。兀那妇人,比及你要丢在这荒郊野外呵,与了人可不好?(正旦云)妾身怕不待要与人,谁肯要?(李嗣源云)兀那妇人,这小的肯与人呵,与了我为子可不好?(正旦云)官人若不弃嫌,情愿将的去。敢问官人姓甚名谁?(李嗣源云)我是沙陀李克用之子李嗣源是也。久以后抬举的你这孩儿成人长大,我教他认你来。你将他那生时年月小名说与我者。(正旦云)官人,这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,小名唤做王阿三。(李嗣源云)左右那里,好生抱着孩儿;这围场中那里有那纸笔,翻过那袄子上襟,写着孩儿的小名生时年月。你休烦恼,放心回去。(正旦唱)

【贺新郎】富豪家安稳把孩儿好抬迭,这孩儿脱命逃生,媳妇儿感承多谢!(李嗣源云)我和你做个亲眷可不好?(正里唱)官人上怎敢为枝叶?教孩儿执帽擎鞭抱靴。(李嗣源云)你放心,这孩儿便是我亲生嫡养的一般。(正旦唱)听说罢我心内欢悦,便是你李富贵合是遇英杰。哎!你个赵太公弄巧翻成拙。儿也!你今日弃了你这个穷奶奶,哎,儿也!谁承望你认这富爹爹!

(李嗣源云)兀那妇人,你放心,等你孩儿成人长大,我着你子母每好歹有厮见的日子哩。(正旦云)多谢了官人也。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唱)

【尾声】怕孩儿有刚气自己着疼热,会武艺单单的执斧钺,俺孩儿一命也把自家怨恨绝。我若是打听的我孩儿在时节,若有些志节,把他来便撞者,将我这屈苦的冤仇,儿也!那其间报了也。(下)(李嗣源云)兀那众军卒听者:他这小的如今与我为了儿,我姓李,就唤他做李从珂,到家中不许一个人泄漏了;若是有一个泄漏了的,我不道的饶了您哩!我驱兵领将数十年,因追玉兔骤征马宛。忽见妇女嚎咷哭,我身一一问前缘。他愿将赤子与我为恩养,我教他习文演武领兵权。一朝长大成人后,久以后我着他子母再团圆。(下)


第三折

(外扮葛从周领卒子上,云)黄巢播乱立山河,聚集群盗起干戈。某全凭智谋驱军校,何用双锋石上磨?某姓葛名从周是也,乃濮州鄄城人氏。幼而颇习先王典教,后看韬略遁甲之书,学成文武兼济,智谋过人。某初佐黄巢麾下为帅,自起兵之后,所过城池望风而降。不期李克用家大破黄巢,自黄巢兵败,某今佐于梁元帅麾下为将。某今奉元帅将令,为与李克用家相持。他倚存孝之威,数年侵扰俺邻境。如今无了存孝,更待干罢。俺这里新收一员大将,乃是王彦章,此人使一条浑铁枪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他便是再长下的张车骑,重生下的唐敬德,此人好生英雄。某今差王彦章领十万雄兵,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。小校,与我请将王彦章来,有事商议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王彦章安在?(王彦章上,云)幼年曾习黄公略,中岁深通吕望书。天下英雄闻吾怕,我是那压尽春秋伍子胥。某乃大将王彦章是也,乃河北人氏。某文通三略。武解六韬,智勇双全。寸铁在手,万夫不当之勇;片甲遮身,千人难敌之威;铁枪轻举,战将亡魂;二马相交,敌兵丧魄。天下英雄,闻某之名,无有不惧。今有元帅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报复去,道有王彦章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喏,报的元帅得知:有王彦章来了也。(葛从周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科,云)呼唤某有何将令?(葛从周云)王彦章,唤你来别无甚事,今有李克用,数年侵扰俺邻境,如今无了存孝也,你领十万雄兵,去搦李克用家名将出马。若得胜回还,俺梁元帅必然重赏加官也。(王彦章云)某今领了将令,点就十万雄兵,则今日拔寨起营。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,与李克用家相持厮杀走一遭去!某驱兵领将显高强,全凭浑铁六沉枪。马如北海蛟出水,人似南山虎下岗。敌兵一见魂魄丧,赳赳威风把名扬。临军对阵活挟将,敢勇交锋战一场。(下)(葛从周云)小校,王彦章领兵与李克用家交战去了也?(卒子云)去了也。(葛从周云)凭着此人英勇,必然得胜也。俺梁元帅怎比黄巢?斩大将岂肯耽饶!十万兵当先敢勇,千员将施逞英豪。人人望封官赐赏,个个要重职名标。收军锣行营起寨,贺凯歌得胜旗摇。(下)(李嗣源领番卒子上,云)马吃和沙草,人磨带血刀。地寒毯帐冷,杀气阵云高。某乃李嗣源是也。今收捕草寇己回,颇奈梁元帅无礼,今差贼将王彦章,领十万军兵搦俺相持。他则知无了存孝,岂知还有俺五虎大将,量他何足道哉!某今领二十万雄兵,五员虎将,与梁兵交战去。小校,唤将李亚子、石敬瑭、孟知
祥、刘知远、李从珂五员将军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众将安在?(李亚子上,云)幼小曾将武艺习,南征北讨要相持。临军望尘知胜败,对垒嗅土识兵机。某乃李亚子是也。今有俺嗣源哥哥呼唤,须索见哥哥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李亚子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李亚子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科,云)哥哥呼唤,有何事?(李嗣源云)亚子兄弟,唤您来别无事,今有梁将王彦章搦战,等五将来全了,支拨与您军马去。(李亚子云)理会的。(石敬瑭上,云)幼习韬略识兵机,旗开对垒敢迎敌。临军能射敌兵怕,大将军八面虎狼威。某乃石敬瑭是也。今有先锋将李嗣源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石敬瑭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报的阿妈得知:有石敬瑭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者。(做见科,云)呼唤某那厢使用?(李嗣源云)石敬瑭,今唤您五将与王彦章相持去,等来全时支拨与您军马。(石敬瑭云)理会的。(孟知样上,云)学成三略和六韬。忘生舍死建功劳。赤心辅弼为良将。尽忠竭力保皇朝。某乃孟知祥是也。今有李嗣源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孟知祥来了也。(卒子云)报的阿妈得知:有孟知祥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着他过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科,云)呼唤孟知祥,有何事商议?(李嗣源云)且一壁有者。(刘知远上,云)番将雄威摆阵齐,北风招飐皂雕旗。马前战士千般勇,百万军中敢战敌。某乃刘知远是也。正在教场中操兵练士,今有哥哥升帐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刘知远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刘知远未了者。(李嗣源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刘知远见科,云)哥哥,呼唤你兄弟那厢使用?(李嗣源云)且一壁有者,等五将来全时,支拨与你军马。(刘知远云)理会的。(李从珂上,云)幼习黄公智略多,每回临阵定干戈。刀横宇宙三军丧,匹马当先战百合。某乃李从珂是也。正在教场中操练番兵,有阿妈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李从珂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李从珂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李从珂云)阿妈,呼唤您孩儿那厢使用?(李嗣源云)唤你来不为别,今有梁元帅命王彦章领十万雄兵,搦俺相持。某今
统二十万人马,五哨行兵,擒拿王彦章去。李亚子,你领兵三千,军行左哨,看计行兵。(李亚子云)得令!某今领兵三千,军行左哨,与王彦章拒敌走一遭去。人又英雄马又奔,交锋今日定江山。两阵对圆旗相望,不提彦章永不还。(下)(李嗣源云)石敬瑭近前来,拨与你三千人马,你军行右哨,看计行兵。(石敬瑭云)得令!则今日领了三千人马,军行右哨。亲传将令逞威风,扯鼓夺旗有谁同?十万军中施英勇,生擒彦章建头功。(下)(李嗣源云)孟知祥,我拨与你三千精兵,你军行前哨,与王彦章对垒相持去,看计行兵。(孟知祥云)得令!某今领三千人马,军行前哨,擒拿王彦章去。今朝发奋统戈矛,义儿家将逞搊搜。皂雕旗磨番兵进,不擒彦章誓不休。(下)(李嗣源云)刘知远,拨与你三千雄兵,你军行中路,与王彦章交锋去,看计行兵。(刘知远云)得令!奉哥哥的将令,领本部下人马,与王彦章相持厮杀走一遭去。大小番兵,听吾将令!到来日:众番将敢勇当先,能相持战马盘旋。鼍皮鼓喊声震地,皂雕旗蔽日遮天。韵悠悠胡茄慢品,阿来来口打番言。遇敌处忘生舍死,方显俺五虎将武艺熟娴。(下)(李嗣源云)李从珂,我与你三千人马,你军行后哨,与王彦章交锋去,看计行兵。(李从珂云)得令!领了阿妈将令,领三千人马,军行后哨,与王彦章交战走一遭去。兵行将勇敢当先,塞北儿郎列数员。略施黄公三略智,生擒贼将在马前。(下)(李嗣源云)五员虎将去了也。某领大势雄兵,军行策应,擒拿王彦章易如翻掌。赳赳雄威杀气高,三军帅领显英豪。偎山靠水安营寨,扫荡贼兵建勋劳。(下)(王彦章跚马儿领卒子上,云)某乃王彦章是也。奉俺元帅将令统十万雄兵,与李克用家军兵相持厮杀。远远的尘土起处,敢是兵来了也。(李亚子跚马儿上,云)某乃李亚子是也。来者何人?(王彦章云)某乃梁将王彦章是也。你乃何人?(李亚子云)某乃李亚子是也。敢交锋么?操鼓来!(做战科)(石敬瑭跚马儿上,云)某乃石敬瑭是也。兀的不是王彦章!(战科)(孟知祥跚马儿上,云)某乃孟知祥是也。领本部下人马,截杀王彦章走一遭去。休着走了王彦章!(刘知远跚马儿上,云)某乃刘知远是也。兀的不是王彦章!(做战科)(李嗣源跚马儿上,云)休着走了王彦章!(李从珂跚马儿上,云)某乃李从珂。拿住王彦章者!(做混战科)(王彦章云)五员虎将战某一人,不中,我与你走、走、走!(下)(李嗣源云)王彦章败走了,更待干罢。无名的小将,有何惧哉!李亚子、石敬瑭、孟知祥、
刘知远,跟某回大寨中去;留李从珂收后,恐怕王彦章复来,你再与他交锋。他怎生赢的俺军兵!俺回营中去来。得胜收军卷旌旗,行军起寨罢相持。众将鞭敲金镫响,班师齐唱凯歌回。(四将同下)(李从珂云)阿妈回兵去了也。某袭殿后,恐防贼兵。征云笼罩雾云收,杀气冲霄满地愁。群雁扑翻鵾鹏鹞,五虎战败锦毛彪。(下)(赵太公上,云)窗外日光弹指进,席间花影座间移。老汉赵太公是也。自从教那妇人丢了他那小的,则抬举着我的孩儿,经今十八年光景也,抬举的孩儿成人长大了也。近日我染其疾病,若我死之后,恐怕我那孩儿不知,教人寻我那孩儿来,我有几句言语分付他。孩儿那里?(净赵脖揪上,云)我做庄家快夸嘴,丢轮扯炮如流水。引着沙三去跚橇,伴着王留学调鬼。自家赵脖揪的便是。我父亲是赵太公,祖传七辈都是庄家出身,一生村鲁,不尚斯文。伴着的是王留、赵二、牛表、牛筋。锄刨过日,耕种绝伦。秋收已罢,赛社迎神。开筵在葫芦篷下,酒酿在瓦钵磁盆。茄子连皮咽,稍瓜带子吞。萝卜蘸生酱,村酒大碗敦。唱会〔花桑树〕,吃的醉醺醺。舞会〔村田乐〕,困来坐草墩。闲时磨豆腐,闷后跚面筋。醉了胡厮打,就去告老人。一顿黄桑棒,打的就发昏。预备和劝酒,永享太平春。我今日吃了几杯酒,有我爹爹在家染病,且回家看爹爹去。可早来到也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,云)爹爹,你病体如何?我奶子那里去了?(赵太公云)孩儿,你不知道,他不是你奶子,他是咱家里买来的。当初觅他来做奶子来,他将那好奶与他养的孩儿吃,将那无乳的奶来与你吃,因此折倒的你这般瘦了。你从今以后休唤做奶子,则叫他王嫂。你趁我在日,朝打暮骂他,久后他也不敢管你。孩儿,你扶我后堂中去。(下)(净赵脖揪云)爹爹,你不说呵,我怎么知道?兀的不痛痛痛痛煞我也!我如今唤他出来。王嫂,你出来!(正旦上,云)过日月好疾也!自从将孩儿与了那官人去了,可早十八年光景也,未知孩儿有也是无?如今赵太公染病,他着孩儿唤我,须索见他去咱。(见科)(净赵脖揪云)兀那王嫂!(正旦云)你怎生唤我做王嫂?我是你奶奶哩!(净赵脖揪云)我可是你爹爹哩!想当初我父亲买你来与我家为奴,就着你做奶子。奶的我好!你将那好奶与你那孩儿吃,你将那无乳的奶与我吃,故意的把我饿瘦了。如今我不唤你做奶子了,我则叫你做王嫂。你与我饮牛去,休湿了那牛嘴儿;若湿了我那牛嘴儿呵,回家来五十黄桑棍!(下)(正旦云)似这般如之奈何?当初他本不知道,如今他既知道了,这烦恼
从头儿受起也!我索井头边饮牛去咱。下着这般国家祥瑞,好冷天道也呵!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风飕飕遍身麻,则我这笃籁籁连身战,冻钦钦手脚难拳。走的紧来到荒坡佃,觉我这可扑扑的心头战。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立不定虚气喘,无筋力手腕软,瘦身躯急难动转。恰来到井口旁边,雪打的我眼怎开,风吹的我身倒偃,冻碌碌自嗟自怨,也是咱前世前缘。冻的我拿不的绳索拳挛着手,立不定身躯耸定肩,苦痛难言!

(正旦云)我将这水桶摆在井边,放下这吊桶去。好冷天道也!(唱)

【倘秀才】我这里立不定吁吁的气喘,我将这绳头儿呵的来觉软。一桶水提离井口边,寒参参手难拳,我可便应难动转。

(正旦云)将这吊桶掉在这井里,我也不敢回家去,到家里又是打又是骂。罢、罢、罢,就在这里寻个自缢!(外扮李从珂跚马儿领番卒子上,云)几度相持在战场,沙陀将士显高强。破灭黄巢真良将,扶持阿妈保家邦。某乃大将李从珂是也。奉着阿妈的将令,差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战去来,被俺五虎将困了王彦章,今日班师得胜回程。我父亲李嗣源与四个叔叔先回去了。某领三千军马后哨行将去,打这潞州长子县过,来到这村庄前。(做见旦科,云)奇怪也!兀那井口旁边一个妇人,守着一担水,树上挂着一条绳子,有那觅自缢的心,则管里啼天哭地的。左右那里,与我唤那妇人来,我问他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兀那妇人,俺大人唤你哩!(正旦云)哥哥唤我做甚么?(李从珂云)左右接了马者。(做下马科,云)将座儿来我坐。(正旦做见科,云)官人万福。(李从珂做猛起身科,云)好奇怪也!这个婆婆儿刚拜我一拜,恰似有人推起我来的一般。这婆婆儿的福气倒敢大似我么?兀那婆婆,你为甚么树上拴着这条套绳子要寻自缢?你说一遍,我试听咱。(正旦云)官人不知:老身在赵太公家居住,俺太公严恶,使我来这井上打水饮牛来。不想将吊桶掉在井里,不敢回家取三须钩去,因此上寻个自缢。(李从珂云)可怜也!这婆婆掉了桶在这井里,不敢回家中去,在此寻个自尽。嗨!可不道蝼蚁尚然食生,为人何不惜命?左右,拿着那揉钩枪,井中替他捞出那桶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做捞桶科,云)打捞出来了也。(李从珂云)将桶与那婆婆。(正旦云)多谢了官人!(做认科、云)看了这官人那中珠模样,好似我那王阿三孩儿也。(李从珂云)这个婆婆好无礼也,我好意的与你捞出桶来,你为何看着我啼哭?(正旦云)老身怎敢看着官人啼哭!老身当初也有个孩儿来,自小里与了个官人去了,如今有呵,也有这般大小年纪也。老身见了官人,想起我那孩儿来,因此烦恼。(李从珂云)兀那婆婆,你当初也有个孩儿来,与了一个官人去了。那官人姓甚名谁?穿着甚么衣服?骑着甚么鞍马?你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咱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那官人系着条玉兔鹘连珠儿石碾,戴着顶白毡笠前檐儿漫卷。(李从珂云)他来你这里有甚么勾当?(正里唱)可是他赶玉兔因来到俺这地面,他兜玉辔,勒征马宛,斜挑着镫偏。

(李从珂云)那官人他可怎生便问你要那孩儿来?(正旦唱)

【呆骨朵】那官人笑吟吟,手捻着一枝雕翎箭,我可便把孩儿来与了那个官员。(李从珂云)曾有甚么信息来?(正旦唱)知他是富贵也那安然,知他是荣华也那稳便。(李从珂云)你这许多时不曾望你那孩儿一望?(正旦唱)要去呵应难去。(李从珂云)你曾见你那孩儿来么?(正旦唱)要见阿应难见。(李从珂云)你那孩儿小名唤做甚么?(正旦唱)知他是安在也那王阿三。(李从珂云)要了你那孩儿去的官人姓甚名谁?(正旦唱)你早则得福也李嗣源。(李从珂云)奇怪也!这婆婆叫着我阿妈的名字。左右,这世上,有几个李嗣源?(卒子云)止有阿妈一个是李嗣源。(李从珂云)兀那婆婆,我和李嗣源一张纸上画字,我到家中说了,若有你那孩儿时,我教他看你来。你那孩儿如今多大年纪?几月几日甚么时生?你说与我。(正旦云)俺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,年十八岁也,小名唤做王阿三。(李从珂云)奇怪也!这婆婆说的那生时年纪,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一般般的,则争一个名字差着,其中必有暗昧。我到家中呵,好歹着你孩儿来望你,你意下如何?(正旦云)官人是必着孩儿来看我一看。(唱)

【啄木儿尾声】你是必传示与那李嗣源,道与俺那闵子骞,有时节教俺这子母每重相见。要相逢一面,则除是南柯梦里得团圆。(下)

(李从珂云)奇怪也!这个婆婆说的他那孩儿,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,则争着这一个小名差着:他是王阿三,我是李从珂;其中必有暗昧。我到家中问的明白,那其间来认,未为晚矣。听言说罢泪如梭,忽见受苦老婆婆。阿三小子谁名姓?多应敢是李从珂?(下)


第四折

(李嗣源引番卒子上,云)桃暗柳明终夏至,菊凋梅褪又春回。某乃李嗣源是也。过日月好疾也,自从在潞州长子县讨了那个孩儿来家,今经十八年光景也。孩儿十八岁也,学成十八般武艺,无有不拈,无有不会,寸铁在手有万夫不当之勇。孩儿唤做李从珂。今因王彦章下将战书来搦俺交锋,奉着俺老阿妈的将令,着某为帅,李亚子为先锋,石敬瑭为左哨,孟知祥为右哨,刘知远为中路,李从珂为合后,统领二十万大军,前去与王彦章交锋。被俺五虎将大破了王彦章,今已班师得胜回还。这一场相持厮杀,多亏了我孩儿李从珂。今俺四虎将先回,着李从珂孩儿后哨赶将来。阿妈阿者大喜;谢俺阿妈封俺五将为五侯,着俺老阿者设一宴,名唤做五侯宴,就要犒赏三军。阿者的将令,着我等的五将全了呵,来回阿者的言语。这早晚怎生不见五将来?(李亚子上,云)三十男儿鬓未斑,好将英勇展江山。马前自有封侯剑,何用区区笔砚间?某乃大将李亚子是也。奉阿妈的将令,着俺五虎将与王彦章交锋去来,今已得胜回营。比及见阿妈阿者,先见李嗣源哥哥去来;到也。兀那小番,与我报复去,道有李亚子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报的阿妈得知:有李亚子来了。(李嗣源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!(做见科)(李嗣源云)有请!将军来了也。(李亚子云)哥哥,您兄弟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将军请坐!左右,门首觑者,看有甚么人来。(孟知祥上,云)三尺龙泉万卷书,皇天生我意何如?山东宰相山西将,彼丈夫兮我丈夫。某乃家将孟知祥是也。奉阿妈的将令,着俺五将收捕王彦章已回。有李嗣源哥哥令人请,须索走一遭去;可早来到也。兀那小番,与我报复去,道有孟知祥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孟知祥来了。(李嗣源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!(孟知祥做见科,云)哥哥,您兄弟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将军来了也。有阿者的将今,等俺五虎将来全了,阿者要来犒赏俺哩!将军请坐。左右,门首看者,有众将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石敬瑭上,云)雄威赳赳定边疆,皂袍乌铠黑缨枪。天下英雄闻吾怕,则我是敢勇当先石敬瑭。某乃家将石敬瑭是也。奉俺阿妈的将令,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,去到那里,则一阵,被俺五将大破王彦章,今已得胜班师回营也。有李嗣源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兀那小番,与我报复去,道有石敬瑭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石敬瑭来了。(李嗣源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!(做相见科)(石敬瑭云)三位哥哥,您
兄弟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将军请坐!早间奉阿妈的将令,为俺五将有功,阿妈要封俺为五侯,明日阿者要设一宴,是五侯宴,阿者亲自犒赏三军哩。待五将来全,俺一同去。(刘知远上,云)要立功名显姓,不辞鞍马劳神。某乃刘知远是也。俺奉阿妈的将令,差俺五将收捕王彦章,今已得胜还营。比及见阿妈,先见李嗣源哥哥走一遭去;可早来到也。小番报复去,道有刘知远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刘知远来了。(李嗣源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!(刘知远见科,云)哥哥,刘知远得胜还营。(李嗣源云)将军请坐!今奉阿妈的将令,为俺五将有功,阿者要设一宴,是五侯宴,阿者亲自犒劳赏三军。还有谁不曾来哩?(李亚子云)有李从珂将军不曾来哩。(李嗣源云)左右,门首觑者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李从珂上,云)英雄赳赳镇江河,志气昂昂整干戈。雄威凛凛人人怕,则我是敢勇当先李从珂。某乃李从珂是也。奉阿妈的将令,差俺五虎将收捕王彦章,今日得胜回营。比及见老阿妈,先见我阿妈走一遭去。兀那小番,你报复去,道有李从珂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妈得知:有李从珂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李从珂孩儿来了也。教孩儿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哩。(李从珂见科,云)阿妈,你孩儿来了也。(李嗣源云)从珂,你为何来迟?(李从珂云)阿妈,您孩儿来到潞州长子县赵家庄,遇见一个婆婆儿,树上拴着条绳子,有那觅自缢的心。您孩儿问其缘故,原来他掉了个吊桶在井里,他那主人家厉害,待取那三须钩去,怕打骂他,因此寻一个死处。您孩儿着左右人替那婆婆儿捞出那桶来与他,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啼哭。您孩儿问其故,那婆婆儿言道:"我也有一个孩儿来,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将的去了。"您孩儿问他那生时年纪,他道:他那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,小名唤做王阿三,如今有呵十八岁也。我又问他:"那将了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姓甚名谁?"不想那婆婆儿说着父亲的名字,看起来他那孩儿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,则争着一个名姓。我对那婆婆儿说道:"我和那将的你孩儿去的那个官人一张纸上画字的人。"那婆婆儿啼天哭地,跪着您儿哀告道:"官人可怜见!若是回去见我那孩儿啊,是必着来看我一看儿。"父亲,您儿想来:既然父亲有了您孩儿呵,要他那别人家儿女做甚么?父亲,如今那个人在那里?唤他出来,我见他一见,着他去见他那亲娘一见去,可不好?(李嗣源做惊科,云)住、住、住,孩儿,你不知道,我是讨了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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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我则见骨剌剌列开锦绣旗,笑吟吟齐贺着凯歌回。则听的扑冬冬鼍皮鼓擂,韵悠悠风管笛吹。第一来会俺这困彦章得胜的儿郎;第二来贺功劳做一个庆喜的筵席。我则见儿郎每笑吟吟摆在两下里,一个个赳赳雄威。他那里高擎着玉斝,满捧着香醪,他每都一齐的跪膝。

(李嗣源、李亚子、石敬瑭、孟知祥、刘知远众将做跪下)(李嗣源递酒科,云)阿者满饮一杯!(正旦做接酒科,云)孩儿每请起来。(李嗣源云)量您孩儿每有甚功劳,着阿者如此用心!(正旦云)孩儿每请坐。(众云)孩儿每不敢也。(正旦唱)

【逍遥乐】俺直吃的尽醉方归;转筹箸不得逃席。(李亚子做递酒科,云)将酒来,阿者满饮一杯!(正旦做接酒科,唱)住者,此盏罢;孩儿每你着他稳坐的,序长幼则论年纪。觥筹交错,李嗣源为头,各分您那坐位。

(石敬瑭云)我与阿者递一杯。阿者满饮一杯!(正旦云)孩儿每,今日是甚么宴?(众云)今日是五侯宴。(正旦云)既是五侯宴,可怎生不见我那李从珂孩儿在那里?(李嗣源云)左右,那里?门首觑者,李从珂来时报复我知道。(李从珂上,云)便好道:事不关心,关心者焦。昨日问我阿妈那王阿三一事,我阿妈与众人左右隐讳不肯说。今日五侯宴上,若见了老阿者,我好歹要问个明白。来到也。报复去,道李从珂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报的阿者得知:有李从珂来也。(正旦云)着孩儿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,着你过去哩。(李从珂见正旦科)(正旦云)从珂孩儿来了也。(李从珂云)老阿者,您孩儿来了也。(做拜科)(正旦云)不枉了好儿也!从珂,你为何来迟也?(李从珂云)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……(李嗣源做打拦科,云)从珂休胡说!则饮酒。(李从珂云)您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来……(李嗣源打拦科,云)从珂!中说的便说,不中说的休说,则饮酒。(李从珂云)老阿者,您孩儿要说,阿妈两次三番则是拦挡,不知为何不要您孩儿说?我也不饮酒!(正旦云)李嗣源,着孩儿说,你休拦他!(李从珂云)老阿者,孩儿往潞州长子县过,见一个老婆婆儿,树上拴着条绳子,有那觅自缢的心。您孩儿问其故,他原来去井上打水,掉了桶在井里。他那主人家严恶,那婆婆儿怕打,也不敢家中取三须钩去,因此上觅个死。您孩儿令人替他捞起桶来,那婆婆儿看着您孩儿则管里啼哭。您孩儿言称道:"你为何看着我则管里啼哭?"那婆婆道:"我怎敢看着官人啼哭!当初我有一个孩儿来,十八年前与了一个官人去了;如今有呵,也有官人这般大年纪。"您孩儿问他那孩儿生时年月。那婆婆道:"我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,小名唤做王阿三。"您孩儿又问:"将的你孩儿去了的那个官人,他姓甚名谁?"那婆婆儿叫阿妈的名字。您孩儿想来:那婆婆儿说他那孩儿的八字,和您孩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,则争个名姓。您孩儿是李从珂,他可是王阿三。您孩儿昨日个问阿妈,坚意的不肯说。今日对着老阿者与众将在此,着王阿三出来,您孩儿见他一见,怕做甚么?(正旦看李嗣源,云)孩儿,他敢见他那母亲来么?(李嗣源云)谁说道见他那父亲来?阿者休和孩儿说。您孩儿偌大年纪也,则看着他一个儿,不争阿者对着他说了呵,则怕生分了孩儿么?(正旦云)从珂孩儿,你阿妈是有个孩儿来,放马去,跌杀了也。(李从珂云)老阿者,休瞒您孩儿,便和您孩儿说呵,怕做甚么?(正旦唱)

【醋葫芦】那时节曾记得你有个弟弟,你阿妈乞将来不曾与些好衣食。你阿妈后来生下你,教那厮放牛羊过日,到如今多管一身亏。

(孟知祥云)阿者,您孩儿不曾与阿者递一杯酒哩。阿者,您孩儿递一杯酒,请阿者行一个酒令。今日不同往日筵会,大家都要欢喜。将酒来!您孩儿递一杯。(正旦云)孩儿每,今日是个好日辰,都要欢喜饮酒,不许烦恼。(李嗣源云)阿者说的是,都听令,则要欢喜饮酒,不许烦恼。(李从珂云)住、住、住,老阿者,这桩事您孩儿务要个明白了呵便饮酒。老阿者,对您孩儿说了罢!(李嗣源做跪科,云)阿者休和孩儿说。(正旦云)李嗣源孩儿,(唱)

【醋葫芦】我这里低声便唤你,你可便则管里、你那里干支剌的陪笑卖楂梨,不须咱道破他早知;那孩儿举头会意,咱不说他心下也猜疑。

(李从珂云)阿妈,和您孩儿说了罢!(李嗣源云)你教我说甚么来?(李从珂云)老阿者,对您孩儿说了罢!(正旦云)你阿妈则生了你一个,你着我说甚么来?(李从珂云)住、住、住,既然老阿者和阿妈都不肯说,罢、罢、罢,要我这性命做甚么?我就这里拔剑自刎了罢!(正旦、李嗣源、众将做扳住手夺剑科)(李嗣源云)孩儿也,不争你有些好歹呵,着谁人侍养我也,儿也!(正旦云)罢、罢、罢,李嗣源孩儿,我说也。(李嗣源云)阿者,且休和孩儿说!(正旦云)我若说了呵,(唱)

【后庭花】则俺这李嗣源别有谁?(李嗣源做悲科)(李从珂云)老阿者,如今王阿三在那里?(正旦云)孩儿也,十八年前你阿妈大雪里在那潞州长子县抱将你来。(李从珂云)老阿者,您孩儿可是谁?(正旦唱)哎,儿也!则这个王阿三可则便是你!(李从珂云)原来我便是王阿三,兀的不气杀我也!(做昏倒科)(众做救科)(李嗣源云)从珂儿也,精细着!(正旦云)从珂儿也,苏醒者!(李从珂做醒、悲科,云)哎哟,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孩儿,省烦恼!(李从珂云)老阿者,我的亲母见受着千般苦楚,我怎生不烦恼?(李嗣源云)阿者,恰才休和他说也罢,不争孩儿知道了,如今便要去认他那亲娘去,如之奈何?(正旦唱)不争咱这养育父将他相瞒昧,(正旦云)咱是他养育父母,他见了他亲娘受无限苦楚,不争你不要他去认呵,(唱)哎,儿也!则他那嫡亲娘可是图一个甚的?他如今受驱驰,他如今六十余岁,他身单寒腹内饥,他哭啼啼担着水;你将来瞒昧者。(李嗣源云)阿者,则是生分了孩儿也。(正旦云)孩儿,他这里怕不骑鞍压马,受用快活;他那亲娘与人家担水运浆,在那里吃打吃骂。孩儿,你寻思波,(唱)

【双雁儿】他怎肯坐而不觉立而饥?母恩临怎忘的?你着他报了冤仇雪了冤气,你着他去认义,那其间来见你。

(李从珂做悲科)(李嗣源做唤料,云)从珂!从珂!(李从珂不应科)(李嗣源云)我唤他从珂,他不应;我如今唤他那旧小名王阿三。(李从珂做应科,云)阿妈,您孩儿有!(李嗣源云)阿者,我恰才唤他从珂,他不应;我唤他王阿三,他才应。(李嗣源说鸡鸭论云)不因此事,感起一桩故事:昔日河南府武陵县有一王员外,家近黄河岸边,忽一日闲行到于芦苇坡中,见数十个鸭蛋在地,王员外言道:"荒草坡中如何得这鸭蛋?"王员外将鸭蛋拿到家中,不期有一雌鸡正是暖蛋之时,王员外将此鸭蛋与雌鸡伏抱数日,个个抱成鸭子。雌鸡终日引领众鸭趁食,个月期程,渐渐毛羽长成。雌鸡引小鸭来至黄河岸边,不期黄河中有数只苍鸭在水浮泛,小鸭在岸忽见,都入水中,与同众鸭游戏。雌鸡在岸回头,忽见鸭雏飞入水中,恐防损伤性命,雌鸡在岸飞腾叫唤。王员外偶然出户,猛见小鸭水中与大鸭游戏。王员外道:"可怜,我道鸡母为何叫唤,原来见此鸭雏入水,认他各等生身之主。鸡母你如何叫唤?"王员外言道:"此一桩故事,如同世人养他人子一般,养杀也不亲,与此同论。"后作鸡鸭论,与世人为戒。有诗为证,诗曰:鸭有子兮鸡中抱,抱成鸭兮相趁逐。一朝长大生毛羽,跟随鸡母岸边游。忽见水中苍鸭戏,小鸭入水任漂流。鸡在岸边相顾望,徘徊呼唤不回头。眼欲穿兮肠欲断,整毛敛翼志悠悠。王公见此鸭随母,小鸭群内戏波游。劝君莫养他人子,长大成人意不留。养育恩临全不报,这的是养别人儿女下场头。哎哟,儿也,兀的不痛煞我也(正旦云)孩儿,你省烦恼。(李嗣源云)阿者,您孩儿怎生不烦恼?(李从珂做辞正旦科,云)老阿者放心!是今日说破也,可怜见您孩儿怕不在这里一身荣华;我那亲娘在那里与人家担水运浆,吃打吃骂,千辛万苦,看着至死,不久身亡,你孩儿争忍在此不去认母也?我说罢也雨泪千行,恰便似刀搅我心肠。做娘的忍饥受饿,为子的富贵荣昌。可怜见看看至死,可来报答你这养育亲娘。〔正旦云〕从珂孩儿,你则今日领百十骑人马,去认你母亲去。孩儿,你则早些儿回来!(李嗣源云)儿也,我干抬举了你这十八年也!(李从珂云)阿妈休烦恼,您孩儿认了母亲,一同的便来也。(正旦、李嗣源做悲科,云)孩儿,你早些儿回来!(李从珂做拜辞科,云)你孩儿理会的。我出得这门来,则今日领着百十骑人马,直往潞州长子县认母亲走一遭去来。我恰才拜别尊堂两泪流,则为亲娘我无限忧。我今日领兵若到长子县,拿贼与母报冤仇。(下)(正旦云)嗣源,从珂孩儿去了也。
(李嗣源云)从珂去了也。(正旦云)嗣源孩儿,你则今日随后领着人马,直至潞州长子县看孩儿去,就将他母亲一同取将来。你都小心在意者!(众应科)您孩儿理会的。(正旦唱)

【尾声】快疾忙摆剑戟,众番官领兵器,将孩儿紧紧的厮追随。我则是可怜见他母亲无主依,你与我疾行动一会。他认了他嫡亲娘,你与我疾便的早些儿回。(下)

(李嗣源云)则今日俺弟兄五人点就本部下人马,随孩儿直至潞州长子县取孩儿的亲娘走一遭去。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:则今日便索行程,接应孩儿去。驱兵领将显高强,从珂去认嫡亲娘。若到潞州长子县,管教他子母早还乡。(同下)


第五折

(净扮赵脖揪上,云)自家老赵,终日眼跳。山人算我,说我死到。自家赵脖揪的便是。这两日有些眼跳。颇奈那婆子无札,我使他打水饮牛,见一日要一百五十桶水。今日这早晚不见来,快着人去拿将那婆子来!(正旦担水桶上,云)似这般苦楚,几时受彻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则听的叫一声"拿过那贱人来",我见叫吖吖大惊小怪。狠心肠的歹大哥,欺侮俺无主意的老形骸!也是我运拙时乖,舍死的尽心儿奈。

(正旦见净科)(净云)兀那婆子,你这一日在那里来?你死也!(正旦云)我在井边打水饮牛来。(净云)你去了这一日,打了多少水?你这贱人好生无礼!则这般和你说也不济事,你死也!将绳子来,吊起这婆子来,我直打死你便罢。你死也!(净做吊起正旦科)(正旦云)天也!可着谁人救我也?(李从珂领众卒子冲上云)某乃李从珂是也。大小三军来到这潞州长子县赵家庄也。众军围了这庄者!(众军做围了庄科了)(李从珂云)寻我奶奶在那里?(做入门科)(净云)爹爹!是甚么官人?唬杀我也!(净慌科)(正旦唱)

【川拔棹】我则见闹垓垓、闹垓垓的军到来,一个个志气胸怀,马上胎孩;雄赳赳名扬四海,喜孜孜美满腮。

(李从珂云)兀的吊着的不是我奶奶?小校快解了绳子,扶将来。(正旦唱)

【七弟兄】我这里见来、料来,这个英才,入门来两步为一蓦,大踏步一伙上前来,低着头展脚舒腰拜。

(李从珂做拜科,云)奶奶,你认的您孩儿么?(正旦唱)

【梅花酒】他不住的唤奶奶,把泪眼揉开,走向前来,急慌忙扶策。众军卒一字摆,众官员两边排。俺孩儿是壮哉!可扑的跪在尘埃,可扑的跪在尘埃。(李从珂云)母亲,认的您孩儿王阿三么?(正旦云)谁是王阿三?(李从珂云)则我便是王阿三。(正旦与从珂做悲科)(正旦唱)

【喜江南】儿也!今日个"月明千里故人来",这一场好事奔人来。俺孩儿堂堂状貌有人材,畅好是气概!恰便似九重天飞下一纸赦书来。

(正旦与从珂认住,悲科)(正旦云)孩儿,若不是你来呵,那得我这性命来!(李从珂云)母亲,那打你的、欺负你的安在?(正旦指净云)是这厮打我来。(李从珂云)原来是这厮欺负我母亲来!(净云)你是谁?(李从珂云)你问我是谁?这个是我的亲娘!(赵脖揪云)这个妇人原来是你的亲娘;这等呵,我死也!(李从珂云)把这厮与我执缚了者!(李嗣源同四将上)(李嗣源云)来到这潞州长子县赵家庄也。兀的不是从珂孩儿!(李从珂云)阿妈也来了也。母亲和阿妈厮见咱。(李嗣源云)兀那婆婆,你认的我么?(正旦做见嗣源科,云)索是多谢了官人!(李嗣源觑赵脖揪云)这厮是谁?(李从珂云)阿妈,这厮便是那赵太公的孩儿。(李嗣源云)兀那厮!你那赵太公那里去了?(赵脖揪云)大人可怜见!我父亲死了也。当初改了文契,是我父亲来;如今折倒他母亲,也是我来;朝打暮骂他母亲,也是我来。事到今日,饶便饶,不饶便哈剌了罢。(李嗣源云)这厮改毁文契,欺压贫民,推赴军前斩首施行!李从珂,与你母亲换了衣服,辆起车儿,同到京师拜见老阿者阿妈去来。(正旦唱)

【沽美酒】今日个望京师云雾霭,朝帝阙胜蓬莱,共享荣华美事谐。受用了玄纁玉帛,俺一家儿尽豪迈。

【太平令】稳情取香车麾盖,子母每终是英才。怡乐着升平景界,端的是雍熙无赛。呀!今日个喜哉、美哉、快哉!谢皇恩躬身礼拜。

(李嗣源云)则今日敲牛宰马,做一个庆喜的筵席。则为这李从珂孝义为先,为母亲苦痛哀怜。因葬夫典身卖命,相抛弃数十余年。为打水备知详细,认义在井口旁边。今日个才得完聚,王阿三子母团圆。

题目王阿三子母两团圆

正名刘夫人庆赏五侯宴

赏析

【商调】河西后庭花

王元鼎王元鼎 〔元代〕

此曲之作,有自来矣。昔胡元大都妓女名莘文秀者,美姿色,与学士王元鼎有姻,亦与阿鲁相契。异期阿与莘仵坐,谈及风情之任。阿曰:"闻尔与王元鼎恩甚笃,以予方之,孰最?"莘含笑不语,阿强之再四。莘曰:"以调和鼎鼎,燮理阴阳,则学士不如丞相;论惜玉怜香,嘲风咏月,则丞相少次于学士。"哄然一笑而罢。元鼎闻之,故作此以嘲之。走将来涎涎瞪瞪冷眼儿困,杓杓答答热句儿浸。舍不的缠头锦,心疼的买笑金,要你消任。鸳帏珊枕,凤凰杯悲翠衾。低低唱浅浅斟,休逞波李翰林。

【幺篇】支楞弦断了绿绮琴,王吉玎掂折了碧玉簪,嗨,堕落了题桥志;吁,阑珊了解佩心。走将来笑吟吟,妆呆妆婪,硬厮挣软厮禁。泥中刺绵里针,黑头虫黄口岑鸟。

【凤鸾吟】自古到今,恩多须怨深。你说的牙疼誓,不害碜!有酒时唫,有饭时啃,你来我跟前委实图甚?小的每声价儿亻些,身材儿婪,请先生别觅个知音。

【柳叶儿】走将来乜斜头撒唚,不熨贴性儿希林,软处捏硬处掐甜处渗。休忒恁,莫沉吟,休辜负了柳影花阴。

【大石调】雁传书

春归后,柳丝难挽别离情。一片花飞减却春,对东风无语销魂。伤情,花飞泪落堕红雨,苍苔上海棠堆径。愁无尽,怕的是梨花庭院,风雨黄昏。

【明妃曲】愁闻,是谁家风前笛韵?梅花吹落江城。难禁,吹出了断肠声,到惹得月愁人病。鹃啼春思月中魂,花迷蝶梦窗前影。恹恹病,这相思能终得几个黄昏。

【秋海棠】谁似你辜恩?谁似我痴心?负心的上有神明,到如今参不透薄情心性。好姻缘整日重盟,恶姻缘番成画饼。多愁闷,消磨了白昼,顿送黄昏。

【比目鱼】数归期,掏得指头疼;盼归期,望断越山云。泪珠,泪珠滴尽湘江满,只落得暗里自沉吟。从今,再不去梦里搜寻,再不去愁中加病,再不去挂肚牵心。泪痕销夜烛,军被拥鸡声。捱过了几番寂寞.几度黄昏。

【余文】从今打破风流阵,一句句从头自忖。一任他朝朝暮暮,白昼黄昏。

赏析

【中吕】朱履曲

卢挚卢挚 〔元代〕

访立轩上人于广教精舍,作此命佐樽者歌之,阿娇杨氏也。

相约下禅林闲士,更寻将乐府娇儿,鹤唳松云雨催诗。你听疏老子,刬地劝分司,他只道人生行乐耳。

恰数点空林雨后,笑多情逸叟风流,俊语歌声互相酬。且不如携翠袖,撞烟楼,都是些醉乡中方外友。

这一等烟霞滋味,敬亭山索甚玄晖,玉颊霜髯笑相携。快教歌宛转,直待要酒淋漓,都道快游山谁似尔。

雪中黎正卿招饮,赋此五章,命杨氏歌之数盏后兜回吟兴,六花飞惹起歌声,东道西邻富才情。这其间听鹤唳,再索甚趁鸥盟,不强如孟襄阳干受冷。

恰才见同云旋磨,但相邀老子婆娑,似台榭杨花点青蛾。那些是风流处,这才是雪儿歌,便有竹间茶也不用他。

虽不至撏绵扯絮,是谁教剪玉跳珠?是谁把溪山粉妆梳?且图待添些酒兴,管甚冻了吟须,看乘风腾六舞。

又没甚金吾呵夜,剩寻将玉女来也,一曲阳春助清绝。便章台街闲信马,曲江岸误随车,且不如竹窗深闲听雪。

泛公子樽中云液,倩佳人掌上金杯,浅酌清歌翠颦眉。直吃到银烛暗,玉绳低,雪晴时人未归。

天宁北山禅老招饮于双松精舍

春意满禅林葱蒨,艳歌听倚竹婵娟,掩映云龛敞风轩。顿医回摩诘病,强半是散花仙,原来这醉乡离朝市远。

脂粉态前生缘业,笑渠侬一刬心邪,才诵罢《楞严》礼释伽。管甚空色梦,你且近前些,与这老双松作个娇侍者。
赏析

杂剧·马丹阳三度任风子

马致远马致远 〔元代〕

第一折

(冲末扮马丹阳上,诗云)雪瓮冰齑满箸黄,沙瓶豆粥隔篱香。就中滋味无人识,傲杀羊羔乳酪浆。贫道祖居宁海莱阳人也。俗姓马,名从义,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。钱财过万倍之余,田宅有半州之盛。家传秘行,世积阴功。初蒙祖师点化,不得正道,把我魂魄摄归阴府,受鞭笞之苦。忽见祖师来救,化作天尊,令贫道似梦非梦,方觉死生之可惧也。因此遂弃其金珠,抛其眷属,身挂一瓢,顶分三髻。按天地人三才正道,正一髻受东华帝君指教,去其四罪,是人、我、是、非;右一髻受纯阳真人指教,去其四罪,是富、贵、名、利;左一髻受王祖师指教,去其四罪,是酒、色、财、气。方成大道,正授白云洞主,丹阳抱一无为普化真人阴符中道,人身难得,中土难逢。假是得生,正法难遇。贫道昨宵看见青气冲天,下照终南山甘河镇,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荤。你道为何?此人是屠户之家,他见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,搅了他买卖,他必然来伤害我性命。他若来时,点化此人归于正道。(诗云)我与他阎王簿上除生互,紫府宫中立姓名。指开海角天涯路,引得迷人大道行。(下)(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,云)自家终南山甘河镇人氏,姓任,是个操刀屠户。为我每日好吃那酒,人口顺都叫我任风子。颇有些家私,但见兄弟每生受的,我便借与他些钱物做本,并不要利息,因此上相识伴当每能将我厮敬。嫡亲的两口儿家属。浑家李氏,近新来生了一个小厮儿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,又是孩儿满月,众兄弟送些礼物来。大嫂,你去安排酒食茶饭,等待兄弟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旦云)理会的。(众屠户上,云)俺都是甘河镇屠户。俺有一个哥哥是任屠,俺的本钱是他的。近新来不知是那里走的个师父来,头挽着三个丫髻,化的俺这一方之人尽都吃了斋素。俺屠行买卖都迟了,本钱消折。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,又是他孩儿满月,一来与哥哥做生日,二来问哥哥借些本钱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了也。(众见正末科,云)哥哥,你兄弟来迟也。(正末云)恰才道罢,兄弟们早来了也。量任屠有何德能,动劳列位,请坐。(众云)哥哥请坐。(正末云)大嫂,将酒来。兄弟每慢慢饮一杯。(众云)俺兄弟每又无厚礼,倒来定害哥哥嫂嫂。(正末云)兄弟,一回相见一回老,能有几年做弟兄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朋友相怜,弟兄错见,任屠面。今日何缘,因贱降来宅院。

【混江龙】俺屠家开宴,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。都是些吾兄我弟,等辈齐肩。直吃的月上化梢倾尽酒,风吹荷叶倒垂莲。客喧席上,酒到跟前;何曾摘厌,并不推言。一盏盏接入手,可都干干的咽。卖弄他掂斤播两,拨万论千。

(众云)酒够了,俺吃不得了也。(正末云)众兄弟可早醉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你着那些扎手风乔人酒量浅,他吃不的一谜里瀽,他将那吃不了的牛肉着指头填。恰便似饿狼般撞入肥羊圈,乞儿般闹了悲田院。吃的来眼又睁,撑的来气又喘。都是些猪脖脐狗奶子乔亲眷,都坐满一圆圈。

【天下乐】可正是画戟门排见醉仙。(带云)大嫂。(唱)则我这家缘,不少了你吃共穿,生下这魔合罗般好儿天可怜。花谢了花再开,月缺了月再圆。咱人老何曾再少年。

(众云)你兄弟都折少本钱,问哥哥再借些钞做本钱。(正末云)大嫂,兄弟每无本钱呵,借与他些。(旦云)咱那里得那钱来,你好忒自专也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非任屠自专,大河里有船;相知每共言,囊橐里有钱。(旦云)俺那里有那钱来?(正末云)你这般恶叉白赖的!(唱)哎,这婆娘不贤,头直上有天。任屠非自夸,你亲曾见,做屠户的这些行院?

【鹊踏枝】一个道少人钱,一个道缺盘缠。怕不待鼓脑争头,争奈他赤手空拳。俺这里谢天,葫芦提过遣,咱比他稍有些水陆庄田。

(云)大嫂,去后面看些茶饭来。(旦云)理会的。(下)(正末云)我开了这箱子,取出些钱钞来,与你一家两锭做本钱。兄弟也,我去年借与你许多本钱,都那里去了?(众云)哥哥不知,去年借的本钱都折了。近新来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先生来,化的这甘河镇一方之地都吃了斋素,因此上折了本钱。(正末唱)
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都修善,不吃膻;你道是先生每闹了终南县,道士每住满全真院,庄家每闲看《神仙传》,姑姑每屯满七真堂,我道来摇车儿摆满三清殿。

(众云)哥哥,似这等,人家都吃了斋,着咱屠户每怎生做买卖?(正末云)你休闹。可不道"搅人买卖,如杀父母"。如今那个敢杀那先生去?(众云)俺去!(正末云)你如今白厮打,赢的便杀那先生去。(众云)说的是,说的是!俺众人打你一个。(正末云)打将来!(做打科,众倒科)(正末云)你都近不的我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一个拳来到眼跟前,轻躲过臂忙扇。一个被我搬的一似风车儿转。一个拳来先躲过,似放过一蚕椽。这一个明堂里可早叉翻背,这一个嘴缝上中直拳。这一个扑的腮揾土,这一个亨的脚朝天。(众云)哥哥,俺近不的你,是你去。(正末云)我去。(众云)虽然这等,还怕那先生有神通,你到那里小心在意者。(正末云)兄弟每,我明日五更前后,便去杀那先生。你放心者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想着我扑乳牛力气全,杀劣马心非善,但提起这泼性命,我可早身轻体健。俺两个若还厮撞见,不着那厮巧语花言。遮莫你驾云轩,平地升仙,将我这摘胆剜心手段展。须直赶到玉皇殿前,撞入那月宫里面,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。(下)(众云)哥哥醉一也。俺众人回家去来。(下)


第二折

(马丹阳上,云)贫道马丹阳。离了仙乡,来此终南县甘河镇,化一草庵居住。不够半年,将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斋素。果然这任屠杀生太众,性如烈火。如今要杀贫道,或白昼而来,或黑夜而至,可用俺神通秘法点化此人。俗说:"能化一罗刹,莫度十乜斜"。我教他眼前见些恶境头,然后点化此人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同旦上,云)我昨日和众兄弟每打赌赛,今日杀那先生去。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,今日宿酒未醒。我索杀那先生走一遭去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添酒力晚风凉,助杀气秋云暮,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。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,单则是俺这杀生的无缘度。

(旦云)你这早晚往那里去?(正末云)我是杀那先生去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你可也休怕怖,我心中不恍忽,常言道避着不做。(旦云)他是个出家人,和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杀他怎的?(正末云)任大嫂,你莫不养着那先生来?(旦云)呸!你听是甚言语?(正末唱)你莫不和马丹阳是绾角儿妻夫?(旦云)我看你到那里怎的。(正末唱)我到那里一只手揪住系腰,一只手揝住道服,把那厮轻轻抬举,滴溜扑撺下街衢。我是个敲牛宰马任风子。(旦云)你休去,带累我也!(正末唱)带累你抱侄携男鲁义姑。我言语无虚。

(旦云)我苦劝你,不听我言语!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你道是苦劝着不依你个妇女,那先生坏衣饭如杀父母。自古无毒不丈夫。(云)大嫂,咱那孩儿在那里?(旦云)孩儿在家睡哩。(正末唱)则那亲生子快啼哭,你与我觑去。

(旦云)我好也要你家去,歹也要你家去!(正末云)大嫂,那先生和我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我没来由杀他怎的?那庄里有几个头口儿,我则怕别的屠户赶了去,我只推杀那先生,其实赶头口去,你家去磨下刀,烧下汤,我便赶将头口来也。(旦云)哦,我可知道"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"。你这般说才是。我如今便去烧的汤热,磨得刀快,你早些儿来家。(下)(正末云)婆娘家性如水,我三两句话说的他回去了。我今去杀那先生去。可早来到也。我跳过这墙去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我骗土墙腾的跳过来,转茅檐厌的行过去,退身在背阴黑处。(带云)兀的不有人来也。(唱)莫不是马丹阳有埋伏?我则见悄悄的有人言,原来是潇潇的风弄竹;晃的这月华明闪、云来云去,似人行竹影扶疏。原来这害丹阳刺客心头怕,杀劣马贼人胆底虚。使不着胆大心粗。

(云)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)(丹阳云)任屠,你来了也。(正末背云)好奇怪,他怎生认的我?(回云)我来了也。(丹阳云)你来做甚么?(正末云)我来杀你哩。(丹阳云)我是个出家人,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如何来杀我?(正末云)我是个屠户之家,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,坏了俺屠行买卖,我因此来杀你。(丹阳云)你道我化的这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,坏了你这买卖,因此来杀贫道。是我搅了你买卖。也罢也罢,贫道受死,你与我快性者。(正末云)你有甚么神通广大,使出来!(丹阳云)贫道那里有神通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遮莫你摄伏下北极真武,便请下东华帝主,我道你敢是个南方左道术。便有甚缩地法,混天书,我与你个快取。

(外扮神子仗剑上)(扳末科)(正末唱)

【穷河西】我这里观绝了悠悠的五魂也无,原来这丹阳师父领着一个护身符。他不是跨鹤来,可怎生有这般翅羽?他把我当拦住,则我这泼性命向他跟前怎生过去?

(神子杀正末科,下)(正末云)有杀人贼也!(丹阳云)任屠,你做甚么?(正末云)哎哟,有杀人贼也,还我头来!(丹阳云)你才要杀我,倒问我要头,你自摸你那头去。(正末云)师父,放任屠回家去罢。(丹阳云)你要去自去,谁当着你哩。(正末云)师父,我来时一条路,如今三条路,不知往那条路去?(丹阳云)你来处来,去处去,休迷了正道。(正末云)是是是,来处来,去处去。(做寻思科,云)父母生我,是来处来,我若死了,便去处去。他着我休迷了正道,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?罢罢罢,稽首,任屠情愿跟师父出家。(丹阳云)你要出家,你可是甚么善男善女?你恰才提短刀越墙而过,要杀我,如今可要跟我出家。你听者:(诗云)将你那娇妻幼子都休顾,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。一心唯想你生身何处来,我方才指与你条大道长生路。俺这神仙则许神仙做,你那凡夫则寻你凡夫去。(正末唱)

【叨叨令】师父道"神仙则许神仙做,凡夫则寻你凡夫去。"爷娘枉说爷娘苦。(云)则是我那魔合罗孩儿,嗨,父母恩养尚且报不的,量他打甚么不紧。(唱)常言道"儿孙自有儿孙福。"(云)儿女是金枷玉锁,欢喜冤家。师父,稽首。(唱)任屠却省省得也么哥,却省省得也么哥,告师父指与我一条长生路。(丹阳云)任屠,你坚心要出家么?(正末云)情愿与师父做个徒弟。(丹阳云)任屠,你既要出家,抛弃了你那妻子,方可出家。(正末云)你徒弟既要出家,量他打甚么不紧,徒弟都舍了也。(丹阳云)你真个要出家,我与你十戒:一戒酒色财气,二戒人我是非,三戒因缘好恶,四戒忧愁思虑,五戒口慈心毒,六戒吞腥啖肉,七戒常怀不足,八戒徇己害人,九戒马劣猿颠,十戒怕死贪生。此十戒是万罪之缘,万恶之种。既要学道,必当戒之,将你俗衣都尽去了,身穿着道袍,腰系着杂彩绦,每日在菜园中修行办道。早晨打五百桶水,日中打五百桶水,天晚打五百桶水。缴辘轳,偎陇儿,拨畦儿,打勤劳,受辛苦。口诵《道德经》云: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(诗云)你那气无强弱志为先,努力须当莫换肩。离得这番凡境界,着你生身别上一重天。(正末云)师父着我早晨打五百桶水,午间打五百桶水,晚夕打五百桶水,一日一千五百桶水。量这眼小井,却不打的干了那。(唱)

【三煞】从今后栽下这五株绿柳侵门户,种下这三径黄花近草庐。学师父伏虎降龙,跨鸾乘凤,谁待要宰马敲牛,杀狗屠驴。谢师父救了我这蠢蠢之物,泛泛之才,落落之徒。虽然愚鲁,从小里看过文书。

【二煞】高山流水知音许,古木苍烟入画图。学列子乘风,子房归道,陶令休官,范蠡归湖。虽然是平日凡胎,一旦修真,无甚功夫。撇下这砧刀什物,情取那轻卷药葫芦。

【煞尾】再谁想泥猪疥狗生涯苦,玉免金乌死限拘。修无量乐有余,朱顶鹤献花鹿;唳野猿啸风虎,云满窗月满户;花满蹊酒满壶,风满帘香满炉。看读玄元《道德》书,习学清虚庄、列术。小小茅庵是可居,春夏秋冬总不殊。春景园林赏花木,夏日山间避炎屠。秋天篱边玩松菊,冬雪檐前看梅竹。皓月清风为伴侣,酒又不饮色又无,财又不贪气不出。我准备麻绳拽辘轳,提挈荆筐担粪土。锄了田苗,种了菜蔬。老做庄稼小做屠。(带云)我兀的到这中年,做你一个徒弟。(唱)哎,师父,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劳受的你那苦。(下)

(丹阳云)且喜任屠仙胎可在,便要出家。看他修行如何,再传秘法,点化他成仙了道。(词云)任屠,不是我故意的磨灭经年,也只为修仙事全要精专。待他时有一日功成行满,才许你离尘世证果朝元。(下)


第三折

(旦上,云)妾身任屠浑家是也。自从那日任屠吃了几杯酒,被他众人撺掇着打赌赛,杀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见来家。则怕他落在人彀中。又听的说他出了家。我如今锁了门,抱着孩儿去小叔叔家问一声。早来到也。小叔叔开门来!(小叔上,云)谁叫门哩?我开开这门。呀?嫂嫂你那里去来?(旦云)小叔叔,自从你哥哥任屠杀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见回来。(小叔云)俺哥哥往那里去了?(旦云)听的说道跟着那先生出家去了。我如今抱着孩儿,不问那里,寻将他去。(小叔云)我和嫂嫂寻俺哥哥去来。(同下)(丹阳上,云)贫道马丹阳。自从任屠跟我出家,可早数日光景了。今日任屠的魔头至也,我且看他如何发付那。(正末挑荆筐上,云)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(做放下担子科,云)自从跟着师父出家,打水浇畦,口里念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",脱离了酒色财气,人我是非,倒大来好幽哉快活也呵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每日在园内修持,裁排下久长活计。若不是我参透玄机,则这利名场、风波海,虚耽了一世。吃的是淡饭黄虀,淡则淡淡中有味。

【醉春风】石鼎内烹茶芽,瓦瓶中添净水。听得一声鸡叫五更初,我又索起、起。识破这眨眼流光,迅指急景,转头浮世。

(小叔同旦上,云)嫂嫂,敢在这个菜园儿里。(旦做见正末科,云)兀的不是任屠!好也,你怎生这般模样!(正末云)稽首,你寻我做甚么?(唱)

【红绣鞋】我自撇下酒色财气,谁曾离茶药琴棋。(旦云)你住这里做甚么营生?(正末唱)听杜鹃一声声叫道不如归。(旦云)你莫不云阆苑瑶池来?(正末唱)又不曾赴瑶池。(旦云)你可在那里?(正末唱)止不过在终南山色里。

(小叔云)哥哥,你想起甚么来,真个在这里?(旦云)任屠,你在这里做甚么?咱家去来。(正末云)大嫂,我如今不比往日了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每日把辘轳绳直缴到众星稀,我可甚爱日月夜眠迟。则我在这春里夏里秋里冬里受驱驰。(旦云)你可休后悔。(正末唱)更怕甚后悔,又无人把我央及。(旦云)早是我哩,若是别人家妇人呵,怎了。(正末唱)哎,你个婆娘妇女夸贤会,直寻到这搭儿田地。想当日范杞良在长城内,干迤逗的个孟姜女送寒衣。

【半鹌鹑】又不比那万水千山。(旦云)我从来三从四德。(正末云)着别人说波。(唱)卖弄他三从四德。(旦云)任屠,你撇下娇妻幼子、家缘家计,跟着那先生出家,几时能够做神仙?我好也要你去,歹也要你去!(正末云)这波娘好是无礼也。你不家去,我敢打你!(唱)我这里便扬起我这拳头。(旦挨正末科,云)你打你打,可又不敢打我。(正末唱)他那揣与我个面皮。(带云)稽首。(唱)常言道今世饶人不算痴,咱两个原是善知识。(旦云)任屠,咱家去来。(正末唱)世来到林下山间,再休想星前月底。

(旦云)任屠,可不道夫唱妇随,夫荣妻贵哩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你道是夫唱妇随,夫荣妻贵;我从那早起晚息,掘菜挑虀,打水浇洼。(旦云)你若不家去,我就在这里觅个死处。(正末唱)你待要向这里,撒滞殢。寻个自缢。(带云)不中。(唱)赤紧的菜园中撧葱般人脆。

(旦云)我和你一同家去来。(小叔云)哥哥,依着嫂嫂,我每家去来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往常时你劝我,今日个我劝你。那时昧己瞒心,劈两分星,细切薄批。(小叔云)自从哥哥来了,俺这买卖都折了本也。(正末唱)你道是这几日,做屠的伤折了本利。(带云)兄弟,咱宰了一个牲口儿,与他个快性儿。要往人口里过度的茶饭,打当的干净。可不道个"谨行俭用,十年不富,天之命也。"任屠也,你出了家也。(唱)你管他甚么猪肥羊贵。(旦云)你在家里,则是宰的几个牲口儿,谁敢劳动着你挑着这等重担子,受这等苦楚。(正末唱)

【满庭芳】这担儿便轻如恁的,你道我担荆筐受苦,比你那担火院便宜。(带云)担着这的呵,(唱)止不过两头来往搬兴废,不强似你耽是耽非。(旦云)你敢待学张子房从赤松子修仙学道那?(正末唱)我虽不似张子房休官弃职,我待学陶渊明归去来兮。咱两个都休罪,我和你便今番厮离。(旦云)你着我那里去那?(正末云)由你波。(唱)遮莫你做张郎妇李郎妻。(旦云)你不家去呵,与你个倒断。你休了我者。(小叔云)说的是。哥哥,你若休了嫂嫂,我就收了罢。(正末云)你要休书,等我问师父去。(旦云)你当初娶我时,可不曾问师父。(小叔云)也罢,就着师父与我做个媒人。(正末见丹阳科,云)师父,俺浑家问你徒弟要休书。我休呵好,不休呵好?借问师父纸墨笔砚。(丹阳云)你媳妇问你要休书,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我这纸笔是写《黄庭》、《道德经》的,怎么与你将经纸写休书?从那里起你那一念?妻是你的谁,谁是你的妻?休呵在的你,不休不在你。(正末云)师父说休呵便在我,不休呵不在我。罢罢罢,我知道了也,师父则是教我休了的是。(唱)

【普天乐】我世跳出虎狼丛,拜辞了鸳鸯会。(云)我要写又无纸。(旦云)我这里有手帕。(正末唱)这手帕中做布捻,好做铺尺,菜园中无纸笔,将手帕铺在田地,就着这水渠中,插手在青泥内,打与你个泥手模,便当休离。咱两个恩断义绝,花残月缺,再谁恋锦帐罗帏。

(旦扯正末云)任屠,你好下的也!(正末云)你休烦恼,听我说与你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内,活到七十岁有几?人身幻化比芳菲,人愁老花怕春归。人贫人富无多限,花落花开有几日?则是这三寸元阳气,贯串着凡胎浊骨,使作着肉眼愚眉。

【二煞】一来我女色再不贪,二来香醪再不吃,堆金积玉成何济!人生一世心都爱,谁为三般事不迷?世跳出红尘内,我则寻泛游槎天浪,下烂斧柯仙棋。

【三煞】我则要仙鹤出入随,谁恋你香腮左右偎,你那绣衾不如我这粗绸被。我闲弹夜月琴三弄,谁待细看春风玉一围。咱两个发连理,你爱的是百年姻眷,我怕的是六道轮回。

(旦云)任屠,你好下的也!(正末云)你回去了罢。(唱)

【四煞】我则见匆匆月出东,厌厌日落西,秋鸿春燕相催逼。(小叔云)哥哥,你看这花朵儿浑家,怎生割舍的出了家?(正末唱)玉天仙妻儿你是你。(旦云)任屠,你看这孩儿。(正末唱)将来魔合罗孩儿,(做摔科)知他谁是谁。(旦哭云)任屠,你怎么把孩儿摔杀了!(正末唱)我见他揾不住腮边泪,休想他水泡般性命,顾不的你花朵似容仪。

(旦云)你休了我罢,怎生把孩儿摔死了?我儿也!(正末唱)

【五煞】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,哭啼啼哭到黑,打悲歌休想我有还俗意。(旦云)任屠,咱家去罢。(正末唱)哎,你个绿豆皮儿姐姐疾忙退。(小叔云)哥哥,跟俺嫂嫂家去罢。(正末唱)哎,你个无梁桶的哥哥枉了提。休则管闲淘气,絮的你口困,休想我心回。

【煞尾】由你死共死活共活,我二则二一则一。我休了娇妻,摔杀幼子,你便是我亲兄弟,跳出俺那七代仙灵将我来劝不得!(下)

(旦云)小叔叔,任屠不肯回家去,把孩儿又摔杀了,可怎生了也?(小叔云)真个苦恼。你不还俗便罢,又将孩儿摔死了,这般下的。嫂嫂,你如今真个不好过日子,不如跟着我一同回去住罢。(同下)(丹阳云)此人省悟了。菜园中摔死了幼子,休弃了娇妻,功行将至。再教他见妻子恶姻缘,然后引度他归于正道,未为迟也。(下)


第四折

(正末上,云)自从跟着师父出家,在这菜园里打勤劳,修行办道,可早十年光景也。(唱)。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虽不曾倒骑鹤背上青霄,今日个任风子积功成道。编四围竹寨篱,盖一座草团瓢。近着这野水溪桥,再不听红尘中是非闹。

【驻马听】散诞逍遥,虽不曾阆苑仙家采瑞草,又无甚忧愁烦恼,海山银阙赴蟠桃。新种下黄花三径有谁浇,白云满地无人扫。人道我归去早,春花秋月何时了。

(六贼上,云)奉师父法旨,魔障任屠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任屠开门来!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那里这般有贼盗,庵门前谁闹吵?俺这里松柏周遭,山川围着;疏竹潇潇,落叶飘飘。有人来到,言语低高,则道是鹤鸣九皋。开开门观觑了,山庵中静悄悄。

(六贼云)任屠,我问你要些金珠财宝。(正末云)俺出家人那里得金珠财宝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六贼云)我问你要那猿。(正末云)俺出家人那里得那猿来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六贼云)我问你要那马。(正末云)我出家人那里得那马来?(六贼云)兀的不是。(正末云)敢是俺师父的,你要将去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觉,却原来你空叫咱空闹。(带云)金珠财宝都将的去,师父来问,我说些甚么?哥哥,你姓甚名谁?(六贼云)我名可名,无姓名。(正末唱)你道是名可名无姓名。(带云)俺出家的东西你将的去。(唱)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。(六贼云)任屠,你怎生骂我?(做揪住科)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呀,走将来揪住吕公绦。(六贼推倒正末科)(正末唱)哎哟,险跌破许由瓢。鹤泣霜天表,猿啼夜月高,他将那骏马牵着。(带云)那马嘶喊咆哮,回头有顾主之心。(唱)可正是马有垂缰报。(带云)稽首。(唱)把性命相饶,怎生教人无刎颈交。(六贼下)(俫儿上,云)自家是任屠的孩儿。十年前在菜园中摔杀了,我如今问他索命走一遭去。任屠开门来!(正末云)又是谁叫门?我开开这门。小哥哥,做甚么?(俫云)我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要甚么那?(俫云)我要你那绦儿。(正末云)你半的去了,我可系甚么那?(俫云)你不与我,我就杀了你!(正末云)你要将的去。(俫云)我再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又要甚么那?(俫云)我要你那领袍。(正末云)你将的去了,我可穿甚么那?(俫云)你不与我,我就杀了你!(正末云)你要呵,将的去。(俫云)我再问你要件东西。(正末云)你又要甚么那?(俫云)我问你要那颗头。(正末云)哥哥也,连着筋哩。哥也,我和你有甚么仇?(俫云)你记的十年前菜园中摔死了我,今日偿我命来,快将头来!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吓的我五魂消,怎提防笑里刀。他待显耀雄豪,乱下风雹。天也,我几时能够金蝉脱壳?可不道家有老敬老、有小敬小?

(俫云)将头来。(正末唱)

【七兄弟】我这里劝着、道着,他不采分毫,别人的首级他强要。他小心儿不肯自量度,可不道"君子不夺人之好"。

(俫云)将头来!(正末唱)

【梅花酒】你敢忍不的也,我敢显躁暴。我揝住你那头梢,我敢烂臜臜打碎你脑,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。(俫云)你撧波。(正末云)稽首。(唱)师父道且忍着。我又不曾宴蟠桃,又不曾炼丹药,不死呵几时了。

【收江南】呀,我则索咬着牙,又吃你这杀人刀。(俫杀正末科)(下)(正末云)有杀人贼也!(丹阳上,云)任屠,你省也吗?(正末唱)原来是马丹阳使的这圈套,险把个泼残生倾在小儿曹。师父又撞着,我则索终朝每日打勤劳。

(丹阳云)任屠,你见了么?那六个人是你身边六贼,那小孩儿是你菜园中摔死的小的。今日见了酒、色、财、气,人、我、是、非,你今日功成行满。你听着。(诗云)为你有终始,救你无生死。贫道马丹阳,三度任风子。(众仙各执乐器迎科)(正末唱)

【尾】众神仙都来到,把任屠摄赴蓬莱岛。今日个得道成仙,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到老。(并下)

赏析 注释 译文

沁园春·答九华叶贤良

刘克庄刘克庄 〔宋代〕

一卷阴符,二石硬弓,百斤宝刀。更玉花骢喷,鸣鞭电抹,乌丝阑展,醉墨龙跳。牛角书生,虬髯豪客,谈笑皆堪折简招。依稀记,曾请缨系粤,草檄征辽。
当年目视云霄。谁信道凄凉今折腰。怅燕然未勒,南归草草,长安不见,北望迢迢。老去胸中,有些磊块,歌罢犹须著酒浇。休休也,但帽边鬓改,镜里颜凋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鹧鸪天·元宵后独酌

杨慎杨慎 〔明代〕

千点寒梅晓角中,一番春信画楼东。收灯庭院迟迟月,落索秋千翦翦风。
鱼雁杳,水云重,异乡节序恨匆匆。当歌幸有金陵子,翠斝清尊莫放空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念奴娇·井冈山

毛泽东毛泽东 〔近现代〕

参天万木,千百里,飞上南天奇岳。故地重来何所见,多了楼台亭阁。五井碑前,黄洋界上,车子飞如跃。江山如画,古代曾云海绿。
弹指三十八年,人间变了,似天渊翻覆。犹记当时烽火里,九死一生如昨。独有豪情, 天际悬明月,风雷磅礴。一声鸡唱,万怪烟消云落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小重山·碧幕霞绡一缕红

陈亮陈亮 〔宋代〕

碧幕霞绡一缕红。槐枝啼宿鸟,冷烟浓。小楼愁倚画阑东。黄昏月,一笛碧云风。
往事已成空。梦魂飞不到,楚王宫。翠绡和泪暗偷封。江南阔,无处觅征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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