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子不愿为腐儒,寻行数墨成蠹鱼。教子莫教治生产,求田问宅徒守株。
君不见渥洼龙种千里足,高视阔步陵天衢。安能俛首随款段,血汗伏枥悲盐车。
忆我伯兄九谷子,先世分室城东居。一朝落地为兄弟,先后雁行如贯珠。
七岁同师授章句,八岁九岁能操觚。十岁为文学声律,弟兄唱和无时无。
大庭广众弄柔翰,满堂宾客争称誉。伯翁我翁莞尔笑,私心相庆阳谦虚。
我年十三举博士,自誇逸足能先驱。须臾阳九天改步,儒冠高挂归田庐。
伯兄十五始入学,一举再举登贤书。兄年十九我十八,从此出处天渊殊。
兄方及弟两出宰,廿年不调思归与。我年四十入山去,终老不材如大樗。
殊涂同辙各有以,盖棺事定当何如。伯兄不死赖有子,快哉一马生三驹。
中间神骏不可测,少不相从东郡趋。有时绕膝闻诗礼,有时出郭随蹇驴。
有时承欢郯子国,有时定省来姑苏。孺子可教更可畏,制义帖括宁区区。
吟诗直欲祖风雅,初盛为主中晚奴。文章寝食饱秦汉,三唐两宋皆皮肤。
而翁所学有真诀,心传口授无精粗。小子狂简志高远,良玉未及分瑕瑜。
秋风飒飒树不静,废书读礼日月徂。太初堂上见手泽,白门城外闻啼乌。
故园归去问封树,总角今来成丈夫。我时卧病一百日,朝来起坐须持扶。
归人解装席未煖,闻我老病深嗟吁。自携诗卷过桥去,行吟直到南山隅。
吟声未歇履声近,病夫下榻开绳枢。入门再拜谁家子,谛视方知封与胡。
去日垂垂髫夹囟,归时鬑鬑微有须。去日斑衣事儿戏,归时博带飘长裾。
人生少壮会如此,使我日暮悲穷涂。问子来意胡为乎,袖中有物能卷舒。
琅玕出手光照席,索我落笔为点污。我身既隐文何有,汝言可采良不诬。
开卷一唱复三叹,掩卷大声还疾呼。九谷子,九谷子,有子如此道不孤,有子如此道不孤。
成鹫(1637-1722),清朝初年广东肇庆鼎湖山庆云寺僧。又名光鹫,字迹删,号东樵山人。俗姓方,名觊恺,字麟趾,番禺(今属广东省)人。出身书香仕宦世家。其为人豪放倜傥,诗文亦卓厉痛快,尽去雕饰,颇有似庄子处。沈德潜誉为诗僧第一。作品有《楞严直说》十卷、《鼎湖山志》八卷、《咸陟堂集》四十三卷、《金刚直说》一卷、《老子直说》二卷、《庄子内篇注》一卷等。
二月十六日,前乡贡进士韩愈,谨再拜言相公阁下:
向上书及所著文后,待命凡十有九日,不得命。恐惧不敢逃遁,不知所为,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,以求毕其说,而请命于左右。
愈闻之: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,然后呼而望之也。将有介于其侧者,虽其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彼介于其侧者,闻其声而见其事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,然后往而全之也。虽有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则将狂奔尽气,濡手足,焦毛发,救之而不辞也。若是者何哉?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。
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。愚不惟道之险夷,行且不息,以蹈于穷饿之水火,其既危且亟矣,大其声而疾呼矣。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,其将往而全之欤?抑将安而不救欤?有来言于阁下者曰:“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,有可救之道,而终莫之救也。”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?不然,若愈者,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。
或谓愈:“子言则然矣,宰相则知子矣,如时不可何?”愈窃谓之不知言者。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;若所谓时者,固在上位者之为耳,非天之所为也。前五六年时,宰相荐闻,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,与今岂异时哉?且今节度、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,尚得自举判官,无间于已仕未仕者;况在宰相,吾君所尊敬者,而曰不可乎?古之进人者,或取于盗,或举于管库。今布衣虽贱,犹足以方乎此。情隘辞蹙,不知所裁,亦惟少垂怜焉。
愈再拜。